<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深夜兩點(diǎn)時分，樓上又傳來腳踏樓板的聲音。那聲音很有節(jié)奏，就如同跳舞一般，邊踏樓板還唱著一支歌兒：</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趴在你肩上能說悄悄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依在你的懷里就到了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牽著你的手風(fēng)雨不害怕，</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聽著你的歌夢里開鮮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在您眼里永遠(yuǎn)長不大，</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您在我心里永遠(yuǎn)是童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媽媽格桑拉……”</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聽出來了，唱歌跳舞的是個女孩子，伊呀聲聲也就是五、六歲的樣子吧？我的耳朵很靈敏。就是耳朵不靈敏也不行呀！我們所居住的樓房的樓板，本來就沒有先進(jìn)達(dá)標(biāo)到隔音的程度，樓上居住者再這樣錦上添花地又唱又跳，又是在這樣黑漆漆的夜里，樓下居住者怎么受得了？我又天生好靜，這樣的教訓(xùn)以前就領(lǐng)教過了，樓上虎哥家里糾結(jié)人夜里打麻將，一直要呼嘯喊叫到凌晨去，我?guī)状紊蠘歉缮骐U些發(fā)生流血事件，也沒起到正面作用。于是妻子跟我離婚帶著兒子移民到英國后，我就搬到這個小區(qū)里來，可是哪想躲開了狼窩，又落入到一個女孩子的腳下和嘴里了，這讓我何以忍受？幾經(jīng)權(quán)衡我終于起身下床，穿戴整齊，決定上樓探尋噪源，制止孩子跳舞唱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躡手躡腳、鬼鬼祟祟來到樓上這家門前，跟我家一樣，在樓道白熾燈光下先撲落滿眼的是小廣告，花紅柳綠，像一只只美麗的蝴蝶落在防盜門上，落在墻壁上。有寫著通下水道的，有賣空調(diào)的，有賣根治癌癥祖?zhèn)魃袼幍?，有上門開鎖的，開鎖廣告上還顯字注明公安備案！還有幾頁賣性藥的廣告。不禁令人感慨：若世間沒有了小廣告大廣告，天下蒼生該多幸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像貓一樣還沒敲幾下屋門呢，門就開了，仿佛是開門的女主人在刻意等待我的到來，提前做好了熱身運(yùn)動似的。女主人穿戴整齊，整個人看上去嬌小玲瓏，很難讓人相信這樣嬌小玲瓏的女人，能生出那樣活蹦亂跳深夜載歌載舞的女兒來。她面容白凈，長得不是太漂亮，但也不丑不難看。她的一雙眼睛卻是朦朦朧朧的，對了，就像羊的眼睛那樣，朦朧而憂郁的樣子，看著我時似乎還有些散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先向女人的眼睛擠出了微笑，仿佛是我在樓下驚擾了她和那女孩的休息，上樓向她們來道歉似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是你樓下的鄰居，住在你們腳底下?！币挂呀?jīng)很深了，我沒打算走進(jìn)她屋子里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是、鄰居、樓下的？”夜的確是很深了，她也沒打算請我進(jìn)屋子里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沒錯，是你樓下的鄰居?！蔽以俅蜗蛩a(bǔ)充確認(rèn)說道，一時間還有了下樓回家去取身份證和房屋不動產(chǎn)登記證的沖動。?</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事嗎？”她用輕快的三個字阻止了我的沖動。?</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你家里有個女兒是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探頭隔著門縫朝她屋里望望，做出真要搜索出她女兒的神態(tài)。?</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怎么了？”她用身體下意識地?fù)踝∥业囊暰€，就像一只羊媽媽在保護(hù)小羊崽子似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其實(shí)我也喜歡小孩。”我又向她努力笑了笑，“我也有孩子，是個兒子，小時候也是很調(diào)皮的，俗話講七歲八歲，貓狗都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也有孩子？有個兒子？”她對我一下變得放松起來，眼睛里也有了溫情的光芒。?</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的。”我的話和她的話勾我想起了在國外的兒子。離婚分財產(chǎn)時妻子堅決要兒子，上中學(xué)的兒子本來表示要跟著我的，但聽到看到他媽媽可以讓他出國定居住別墅洋房，搖身變?yōu)橥鈬?，在法庭上即刻意向反轉(zhuǎn)要跟隨他媽媽去。唉！現(xiàn)在的孩子，誰能讓他過上太子、公主、或者是主播的生活，他便歸屬誰，充分印證了有奶就是娘這道箴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是你有兒子，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這時她意識到什么，反問起我來，“你大黑夜找上來，就是向我說你的兒子來嗎？”?</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我是來說你的女兒?！蔽易鲎懔虽亯|，見她臉上剛才還有了笑影，我這才輕柔地向她提出了抗議，“想一想樓下還住著別人，別讓你女兒在樓上唱歌跳舞了。已經(jīng)有兩個月了吧，動不動就半夜開歌舞會，總是這樣吵鄰居，真讓人受不了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彼@才明白我上樓干什么來了，也聽懂了我的抗議，連說了三個對不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次造訪樓上鄰居挺有收獲，連續(xù)兩天夜里，樓上不跳不吵鬧了，還給了我兩個安靜的夜晚，這讓我感到很滿足。?</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然而滿足感也剛延續(xù)了兩晚上，到第三天夜里，樓上那載歌載舞的吵鬧聲音又來了。仍是深夜兩點(diǎn)鐘開始，先是漸升漸高的腳踏樓板聲，接著舞步起準(zhǔn)了節(jié)奏，仿佛嘴里喊出“一備齊，唱！”便又娛樂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牽著你的手風(fēng)雨不害怕，?</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聽著你的歌夢里開鮮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在您眼里永遠(yuǎn)長不大，?</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您在我心里永遠(yuǎn)是童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媽媽格桑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此這般，這孩子唱了有兩個小時之多，比以往的歡樂時間還增加了許多，仿佛是要把之前兩個夜里的損失再追補(bǔ)回來似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這回我沒有立刻上樓提抗議，等二天天亮才沖上樓去。敲開屋門女人站在我面前時，好像她剛洗漱完畢，額前的發(fā)絲還泛著濕亮的光線呢，而她茫然的臉上仍透露著憂郁神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家紅孩兒昨夜怎么回事？怎么又飛舞翩躚起來？你看看我的眼睛！”我沒心思欣賞她的眉前發(fā)絲，再次向她提出抗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看著我的兩只熊貓眼，像是回憶思索了一會兒，說：“哦，哦，昨夜有的嗎，我家孩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嘿，竟還想否認(rèn)！我不由氣憤起來，說：“那么大動靜還能沒有？當(dāng)然有的，夜里兩點(diǎn)開始，零零碎碎一直蹦唱到快早晨去了?！蔽疫呎f又往屋子里望去，仍沒有發(fā)現(xiàn)女孩的影子，分明是又被她藏起來了，始終不讓孩子與受害者相見。但我卻發(fā)現(xiàn)客廳一角有兩個扎小辮的布娃娃，恰證明了這家里有一個歡樂的女孩子，藏是藏不住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像是想起來了，沒有再否認(rèn)她女兒的作為，看上去很難為情，但是這回她卻沒向我說對不起，將話鋒引到另一方面去了，說：“我們現(xiàn)在的樓房，質(zhì)量真的這樣糟糕嗎，樓板真的這樣不隔音嗎？跳跳樓板，真有那么大的噪聲嗎？”嘿，她竟為女兒的夜半歌聲找起理由來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當(dāng)然有，當(dāng)然有了。”我更氣憤了，說，“難道你沒看到嗎，剛住進(jìn)來的新樓房，不到三年時間下水的PVC管道就裂開漏水了，家家不得不花錢請打工仔安裝室外獨(dú)立下水管?？捎纸?jīng)過了一個冬天，家家的室外下水管又凍裂了，又跑水了，原來這些PVC管也是偽劣產(chǎn)品，不得不再花錢請人安裝，反復(fù)修復(fù)安裝。更別說樓板偽劣不隔音了，這樣的樓房真的很糟糕，不良開發(fā)商偷工減料，只為掙錢不問質(zhì)量，都恨不得空手套白狼。更別說還有毒奶粉，甲醛菜，注水豬肉，泡沫饅頭，電信詐騙……人心的質(zhì)量也在下行了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是說人之初，性本善的嗎？”她好像沒有聽懂我在說什么，目光迷離，看著我，突然冒出這樣一句品世格言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什么……”這回是我沒懂她的意思了，“我說天你說地，你這是在搪塞我嗎？”?</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啊，不是，不是搪塞?！苯?jīng)過我責(zé)問，她又靈醒過來了，“我是說，你能不能允許我女兒再跳些日子，再唱些日子，我們商量商量，你忍耐一下，人之初性本善的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什么，這是什么道理？”我一聽她這話，就炸了，“你家孩子打攪了鄰居睡覺，反過來還讓受害者忍耐，世上有這樣的性本善嗎……”?</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能不能不要這樣沒有同情心！”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她一下變了臉色，突然這樣喝斥我道，仿佛是我說錯了什么，是我做錯了什么，她倒打一耙，我當(dāng)時怔在了那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她卻還沒有停止，臉上現(xiàn)出無限失望的神色，口中嘟囔著：“沒有同情心，你說得對，你說對了，人心的質(zhì)量的確是在下行了?！狈瞪黻P(guān)上門，將我孤獨(dú)地拒留屋外。?</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女人的作派，讓我不情愿地又回憶起離婚的妻子，又復(fù)習(xí)了一遍前妻的不可理喻，不講道理。一次我們辦公室的打字員喬娜從外面辦事回來，買回來一兜蘋果，順手投給我一個：“吃蘋果養(yǎng)顏。”我接過來，拿一張A4打印紙擦擦干凈吃了。這事不知怎的讓妻子獲悉了，說狐貍精喬娜在用伊甸園的蘋果勾引我，來我們辦公室鬧起來，并命令我去罵喬娜，去打喬娜。我當(dāng)然不能做違法的事，她就提出來和我離婚。難道我樓上這小巧玲瓏的女人，與我前妻是同一路數(shù)嗎？后來感覺又不大像，因?yàn)殡m然這次與樓上女人交涉沒能取得成功，但是以后，我在樓下還是的確安靜了下來。大多女人都好面子，她不愿意當(dāng)面向我認(rèn)錯，是在暗底里整改，就像積陰德那樣。然而我還是想錯了，這安靜僅僅潛伏了三天，第四天就又如期開始了，那女孩腳踏樓板的聲音猶猶豫豫，那嚶嚶的歌聲猶猶豫豫，但在深夜里這噪音還是使我軟弱的心臟怦怦狂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俗話說讓一讓二不能讓三，這回我還不上樓斡旋交涉了，我要采取行政手段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恰巧趕上物業(yè)大搞“和諧小區(qū)”運(yùn)動，我就先找去了物業(yè)公司。還不錯，公司潘經(jīng)理在百忙中接見了我。我一五一十、從始至今將事情講述過后，他好像沒聽懂。害得我再費(fèi)唇舌又復(fù)述一遍后，他聽懂了說：“哦，是樓上的孩子唱歌跳舞打擾你睡覺呀，這個事不歸我們管?！?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樣事不歸你們管？”我提起一口氣說，“那你們管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潘經(jīng)理看著我突然笑了，接著聲音洪亮地告訴我說：“我們管收物業(yè)費(fèi)，管收停車費(fèi)，管收取外來的小區(qū)廣告費(fèi)，管小區(qū)公攤面積的清掃……我們只管小區(qū)公攤面積的事，業(yè)主套內(nèi)面積的事不管。比如家里馬桶堵了，水管壞了，還有樓上小孩子跳樓板打攪了你睡覺，這些都屬于業(yè)主家套內(nèi)面積的事，我們當(dāng)然不會管的嘍。”</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什么？”我覺得他在故意氣我，忍不住接著提出質(zhì)問，“你們只管小區(qū)公攤面積的事，業(yè)主家里套內(nèi)面積的事不管，那你們收物業(yè)費(fèi)時為什么公攤面積和套內(nèi)面積都要一并收?。渴樟颂變?nèi)面積的錢，卻不為套內(nèi)面積發(fā)生的事情負(fù)責(zé)，你們這是在掙錢，還是在搶錢？”</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的質(zhì)詢鏗鏘有力，滿以為正義在手，潘經(jīng)理卻像是早有心理準(zhǔn)備，臉不變色心不跳，又一次聲音洪亮地說：“這是住建委、住建部允許我們這樣做的嘍，這是住建委、住建部批準(zhǔn)我們這樣做的嘍，有法可依，要問，你去找住建委住建部去吧?！闭f罷，就讓保安把我請出門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不相信潘經(jīng)理說的話，所以我沒去找住建委和住建部，而是來到居委會。?</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居委會就駐扎在我們小區(qū)里，一幢獨(dú)體平房，環(huán)境優(yōu)美，綠樹成蔭。我走進(jìn)屋門正趕上他們分桑椹，你一籃，我一袋的。桑椹是小區(qū)物業(yè)從稷縣山區(qū)搞來的，稷縣山區(qū)這樣的土特產(chǎn)很多，比如杏，桃，栗子，核桃，到季節(jié)物業(yè)總要搞些這樣的土特產(chǎn)，給索主任送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索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一聽說我是來反應(yīng)鄰居糾紛的事情，不由皺起眉頭說：“都在一個小區(qū)里住著，怎么就不能和諧相處呢？”接著向一位三十多歲的女士喊道，“劉美含，你來處理一下，我去區(qū)里開會?！焙傲T就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劉美含邊走邊吃桑椹，頂著一張黑嘴巴走過來，連手指都吃成黑色的了，她示意我拿取一張桌上的登記表說：“瞧我這手，登記不了了，你自己寫一下吧？”我按格式將我的訴求填寫了問：“什么時候給我回復(fù)呀？”劉美含看都沒看我說：“一周以后吧?！?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兩周過去了，劉美含沒有給我回復(fù)，在這兩周里樓上的紅孩兒又分別行動了三個夜晚。不，她不再是紅孩兒，在我的感覺里她已經(jīng)長大成熟，已經(jīng)是鐵扇公主，已經(jīng)是牛魔王了！于是樓上再有動靜時，我一氣之下打了報警電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回警察來得挺及時，是警務(wù)平臺接到我的報警后，指派駐小區(qū)民警小李子來我家看看，小李子的警務(wù)室就在居委會的一間屋子里，離我的住所很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什么大不了的兇險事，一個孩子跳樓板，也值得這樣大黑夜報警嗎？”我剛把事件陳述了一半，小李子就睡眼惺忪地朝我喊道。</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一時被他批評得沒說出話來，怔在那里，好一會兒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嘀咕說：“不是說，有困難，找警察嗎？”?</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別跟我再說這句話！別跟我再提這個條幅！”小李子聽到我的嘀咕聲，更來氣了，“有困難找警察，就這樣一句話，你知道浪費(fèi)掉我們多少警力，丟了狗找警察，貓上樹下不來找警察，有人夜里失眠睡不著覺也找警察，如今哪還能看到這個條幅……算了，不跟你說了。”民警小李子在出警記錄上記下時間、地點(diǎn)、出警事由，并讓我確認(rèn)后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以后，我不知道民警小李子跟樓上家長和孩子交涉沒交涉，只知道情況仍然如故，事情沒有解決，樓上的動靜不定時出現(xiàn)，我被弄得失眠睡不著覺，卻不再選擇報警，而是起床看電視。一次深夜我看一部電視劇，劇中一句臺詞提醒了我：入佛門六根不凈，進(jìn)商界狼性不足。狼，對呀，狼！我內(nèi)心觸犯地雷般生起一個狠念頭：你們不是唱歌跳舞不讓我睡覺嗎，那我就學(xué)狼叫回敬你們，唱完歌跳罷舞后也不讓你們睡覺。想想吧，在這寂寞深沉的黑夜里，一只狼在嚎叫，對于劣質(zhì)的不隔音的樓板來說，凄厲的狼叫聲絕對能傳播到樓上去，絕對把那小孩子嚇傻，嚇退。小孩子最怕狼外婆，小孩子都是嚇大的。這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找什么物業(yè)，找什么居委會，警察，求人不如求己，自己的事情還得要靠自己來解決，對，就學(xué)狼叫。</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由于地球上的人愈多，狼便愈稀有，稀少，瀕臨滅絕了，我身邊很難找到狼嚎叫的模板?？蛇@沒難住我，電視的動物世界里聽到過狼叫聲音，跟著學(xué)就是了。忽然又想起一個相聲演員說過的一段學(xué)狼嚎叫的相聲：眼睛半睜半閉，脖子上揚(yáng)，雙爪撓地，引喉高……我手撓地板一試，沒想到第一次就嚎出聲來，第一聲狼叫就那樣真實(shí)，那樣凜冽，響徹了我的屋宇。這讓我感到奇怪，我沒學(xué)過狼叫，怎么第一次學(xué)就會了呢？</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天夜里，小區(qū)里的照明路燈又壞了，路燈又不亮了，又要等待半個月或一個月才能夠修理好，重新照明。再加上霧霾，院子里的天是昏蒙蒙的天，我的屋宇里也是黑蒙蒙的地，我想，在這樣黑凄凄的長夜里，一定會發(fā)生什么故事吧？果不其然，挨到夜里兩點(diǎn)鐘時，樓上有了動靜，那孩又開始跳舞唱歌了：“趴在你肩上能說悄悄話……”她剛唱出第一聲，我就像聽到命令般掀開被子，跳下床來，手抓地板就是一聲：“嗷嗚一一”就我這一聲狼嚎，那簡直是驚天地，泣鬼神，深夜里我自己聽起來心都有些顫抖。再探耳一聽，樓上孩子的歌聲停了，跳樓板的聲音沒了。但是過了一會兒，孩子又唱跳起來，我照方抓藥，孩子又停止后，后半夜就再沒有重啟，給了我半夜的安寧。就是說，我與那孩子的戰(zhàn)術(shù)對決起作用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也就是這樣，再以后，這場我與樓上的孩狼PK，便成為我與孩子的保留節(jié)目，成為我跟孩子的游戲，樓上一跳一唱，我便學(xué)狼叫，一叫樓上就不跳了。樓上又唱又跳，我就又叫，樓上就又不唱了。漸漸地，樓上的歌舞會就開始減少，越來越少，有時候還能連著十天半個月不發(fā)生戰(zhàn)爭，孩子允許我睡囫圇覺了。而我的狼嚎卻是越演練越精熟，隔些時日不叫不嚎，嗓子眼兒癢癢得難受，我竟感覺到不習(xí)慣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突然就有了一個奇怪的愿望，我想見見那孩子。以前上樓去提抗議，都沒見到這孩子，這孩子長什么樣？我這對手到底幾歲了？狼嚎對她來說真的那么可怕，竟被狼馴服了？而作為母親，樓上女人也一次沒來干涉過我夜半狼嚎。</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一天下午五點(diǎn)鐘左右，我下班回來，在樓道里碰見樓上女人。她臂間捥著一個竹籃子，剛從外面買菜回來，籃子里的芹菜、西紅柿、黃瓜等，有紅似綠的。這樣的事以前我也碰到過，她買菜從不用人家的塑料袋，總是將菜裝在自己帶的籃子里，這讓我對這女人很有幾分好感。上樓梯時她也看見了我，卻沒說話。我也沒和她說話，眼睛直向她身后看去，沒看見她身后帶著孩子。她每次都是一個人出來，每次都不帶孩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然而一天又一天過去，樓上孩子的唱歌跳舞聲音，卻在漸漸衰弱，衰竭，直至有一天，樓上孩子唱歌跳舞聲音突然沒有了，徹底消失了?？墒遣恢醯?，我卻一下陷入一種莫名的慌亂之中，一種莫名的慌神之中，似乎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孩子的吵鬧，在那漫漫的長夜里丟失了什么一般，我在等待、尋找、盼望著什么似的。終于有一天夜里，樓上就又有了動靜，卻不是那孩子唱歌跳舞，是一個女人嚶嚶的哭聲，盡管這哭聲盡量壓抑，壓低，可這哭泣聲還是透過劣質(zhì)的不隔音的樓板，從樓上傳播下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天天一亮，我竟是鬼使神差般地走上樓去，只敲了兩下屋門，門就開了。只見女人一臉憔悴，滿面悲傷，她仿佛知道我要來，說：“夜里吵到你了吧？進(jìn)來吧?！狈路鹞覀兪菚r常見面的熟人一般。哦，對，是熟人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跟著她穿過客廳，走進(jìn)一間臥室，一看就是女孩子的臥室，闖入眼簾是滿屋子的玩具娃娃，小女孩喜歡的布娃娃：宮廷格格、天竺少女、芭芘娃娃、莉莉娃娃，堆得到處都是，簡直是玩具娃娃的大聚會。我抬眼又在正面墻壁上，看見一張小女孩的照片，五六歲的樣子，舉著蘋果般的臉蛋兒，在笑著?，F(xiàn)在的孩子很少有這樣顏色的臉蛋兒了，現(xiàn)在的孩子多是奶油色臉蛋兒，香蕉色臉蛋兒。</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是、你女兒？”我不由開口輕輕問女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女人說：“是的，是我女兒，她叫亭亭。她死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盡管我猜出了幾分，心里有了準(zhǔn)備，但還是不由叫出一聲：“死了？什么時候？”?</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就在幾天前，”女人又看看墻上女兒照片，“她死前不是這個樣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是什么樣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女人這時突然就轉(zhuǎn)頭哀憐地看住我說：“現(xiàn)在，我特別想跟人說說我女兒，特別想跟你說說我女兒，說說亭亭，你不厭煩我吧？你不厭煩吧……”?</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果然如我所猜測的那樣，亭亭這年還不滿六歲。亭亭爸爸是司機(jī)，給老板拉貨，有時候也拉人，忙得經(jīng)常加班，常常是亭亭還在夢中，爸爸便早早上班走了，爸爸很晚下班回來后，亭亭已經(jīng)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和爸爸總也見不著面，亭亭很想爸爸。五一節(jié)放假，爸爸答應(yīng)女兒帶她去賜兒山游玩看蝴蝶，老板卻再命令他加了整一夜的班，跑車?yán)?，?yán)重超勞，結(jié)果第二天父女倆還沒到賜兒山呢便出了車禍，爸爸燒死在車?yán)铮ねけ宦愤^司機(jī)救出來，但卻被燒得只剩半條命，并且毀了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女人講到這里喘吁急促，險些暈倒，我手慌腳亂上前扶她一把。她重新坐穩(wěn)后就認(rèn)真地看住我說：“想想我們的孩子，從一生下來就沒有了自由，毒奶粉讓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上幼兒園便被人攀比，你是工人家孩子，還是干部當(dāng)官家的孩子？一上小學(xué)就登上了競爭的戰(zhàn)車，接著是中學(xué)，大學(xué)，直至走入社會完成自己的一生……那天夜里亭亭醒來，說要給我唱支歌，還活潑地跳舞。亭亭毀了容，出不了屋，只在屋里唱歌跳舞，也就從那天開始，我女兒的生命便定格在這支歌上，所以我沒有阻止她，所以我由著女兒，讓她盡情唱著跳著，還給孩子這最后一次自由，還給孩子這最后一份天性。我知道我會向你道歉的，我知道她的半條命不會長久的，今天，算我替女兒向你正式道歉，對、對不起。我叫葉小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這是第一次知道她叫葉小媛，葉小媛第一次就跟我說了這么多的話，第一次就給我講了這樣一個悲傷故事。我心里哽噎得難受，也不知道怎樣安慰她好了，說：“我、我不知道是這樣子，要知道，就是孩子跳塌了屋頂，我也寧可……”</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從葉小媛家回來后我沒去上班，像是生病般一個人待在屋里，耳邊還時時能聽到葉小媛悲傷的講述聲音，眼前時時出現(xiàn)我未曾見到面的亭亭的紅蘋果臉蛋兒。一個叫亭亭的孩子，還未亭亭玉立，還未經(jīng)歷人世間的磨難，就撒手離開了這個世界，這怎么能讓人不悲傷？作為母親的葉小媛那小巧玲瓏的身子，怎么能經(jīng)受得起這樣的打擊，怎么能經(jīng)歷得了這樣的撕磨？而我怎么就不能體量這位母親，我怎么就不能體量亭亭那孩子呢？以后，一想到樓上這個可憐的母親，我心里就哽噎得難受，就堵得難受。不由還想起人生無常，想起生命的脆弱，人的脆弱，人的無能為力。夜里，每每聽到樓上葉小媛嚶嚶的哭聲，我就感覺到了這個冰冷的世界，把我凍得瑟瑟發(fā)抖，我不知道怎樣才能安慰葉小媛，不知道怎樣才能安慰我自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夜，我正睡得拖拖踏踏，突然被狼叫的聲音驚醒！我先以為又是自己在夢中的狼叫聲音，仔細(xì)一聽不是，那狼嚎聲不是我嘴里叫出來的，是從窗外的院里傳進(jìn)來的。我完全被驚醒過來了，穿衣起床立刻跑下樓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時天早已大亮，我跑到樓下一眼就看見，小區(qū)院子里真的有一只狼，原來小區(qū)里來了一只真的狼！只見它長著一身銀灰色的狼毛，厚濃如氈，油光閃亮。兩只眼睛亦灰亦藍(lán)，熠熠有神。伸出兩只粗壯的前爪，蹲立在居委會旁邊健身園的草地上，見到越來越多圍過來的人又“嗚嗷一一”長叫一聲，仿佛在向人們問好。圍觀的有大人，更多的是孩子。大家先以為是狗，以為是一條流浪狗跑進(jìn)小區(qū)里來了。但很快有業(yè)主認(rèn)出這是只狼，再拿手機(jī)上網(wǎng)比對確認(rèn)了是狼后，再經(jīng)過“小區(qū)廣播電臺”的劉大媽一廣播，來觀看狼的小區(qū)業(yè)主越來越多，烏嚷烏嚷地。他們見到狼也不害怕，也不知道害怕，他們能有幾個人是見過狼的？沒見過狼怎么懂得害怕？想必以后更難見到狼，狼絕跡后，人就更什么都不怕了。有的人還從自己家里給狼拿來了狗糧、吃食和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狼的到來狼的出現(xiàn)，最高興的還是小區(qū)里的孩子們，見到狼更不知道害怕，很快跟狼玩耍起來，揪揪狼的耳朵，拽拽狼的尾巴，有時候孩子手腳沒輕沒重，狼也不惱，一轉(zhuǎn)身又和孩子們玩起捉迷藏來，調(diào)皮地往孩子們胯下躲，胯下藏。孩子的胯窄小，狼鉆不過去時，就把自己的身體突然變小，一下鉆過去了，鉆過去后又恢復(fù)了原狀站在那里，仿佛跟孩子們神氣地說：“你來呀？你們還來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媽呀！媽呀！這狼還能夠變大變??！”小區(qū)廣播電臺劉大媽大叫起來，又廣播來更多人看狼，把大家驚訝得，都跟做夢一般。</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只狼闖入小區(qū)，這事很快驚動了居委會，驚動了物業(yè)，連駐小區(qū)的民警小李子也來了。一只狼要逗留在小區(qū)里，與小區(qū)里的業(yè)主同吃同住同玩樂，這、這怎么可以？“把狼趕出去，把狼趕走！”居委會索主任厲聲命令物業(yè)道。?</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物業(yè)潘經(jīng)理帶領(lǐng)物業(yè)員，拿著棍子瞪著眼睛，立刻圍追堵截，把狼逮捕了。大人們還想為孩子們爭取，乞求索主任把狼留下來。劉大媽的孫女翠翠見狼被抓住，竟還嚇得哭起來，把劉大媽心疼得扯開廣播嗓子質(zhì)問說：“這狼又不傷害孩子，又不傷害人，還能給小區(qū)帶來歡樂，憑什么非要趕走狼？”</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索主任說：“一只狼流浪在小區(qū)里，小區(qū)里哪有過這個先例，亂彈琴嘛！”堅持讓人把狼送進(jìn)動物園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動物園的園長出乎意外地高興起來，興奮起來，因?yàn)槿昵皥@里的那只狼老死后，三年了都沒能夠再補(bǔ)充到一只野狼回來，現(xiàn)在卻自來了一只！“太稀罕了！太稀罕了！這世上居然還能有狼？”動物園長親手把狼精心地關(guān)進(jìn)狼籠子里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哪料第二天狼自己跑回小區(qū)里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物業(yè)配合動物園的人，把狼又抓住，又送回動物園，再第二天狼又跑回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三次還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結(jié)果調(diào)出監(jiān)控錄像一看，本來狼在籠子里心無旁騖睡著覺呢，天漸漸黑了，狼一個翻身站立起來，兩只明亮如燈泡的眼睛左右看看，一擠身就從密如蛛網(wǎng)的鐵籠子里走出來后，仰頭長長打個哈欠，踩著月色遛遛達(dá)達(dá)向小區(qū)走，跟著太陽升起又與小區(qū)里的孩子玩耍起來。原來那金剛硬、堅如牢的狼籠子根本關(guān)不住它！?</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把索主任看得目瞪口呆！把孩子們看得小臉兒歡笑，直拍巴掌……?</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就這時候，小區(qū)物業(yè)的潘經(jīng)理突然上前，眼中閃出兇狠而貪婪的火焰，脫口說道：“干脆，讓我抓了它，煮了吃狼肉，我這輩子還沒吃過狼肉呢，據(jù)說是大補(bǔ)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潘經(jīng)理這話一出口，立刻引起了業(yè)主們的眾怒，指責(zé)，罵聲，呸呸聲一片。那小女孩翠翠見有人要?dú)⒗浅岳侨猓挚植赖乜奁饋?。這回把劉大媽氣得一邊哄著孫女翠翠，一邊指著潘經(jīng)理鼻子罵上了：“看看你們天天都在干什么，天天都在想什么？只收費(fèi)，不干活，只物不業(yè)，小區(qū)一封，坐地收錢，現(xiàn)在又要?dú)⒑τ忠満@只好端端的狼，吃它的肉，這跟深山里的土匪惡霸有什么區(qū)別？你奶奶個孫子的，路不平，有人踩！”</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潘經(jīng)理被罵得啞口無言，低頭憋了半天順嘴嘀咕出一句：“有人踩，有人踩，你踩得動嗎？”卻被身邊的索主任聽見了，她扭頭狠狠瞪了潘經(jīng)理一眼！</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家聽我說，聽我說，”索主任使眼色制止住潘經(jīng)理別再說話，回頭安撫群情激動的業(yè)主們說，“什么殺狼吃狼肉，那是潘經(jīng)理說笑話呢。狼是國家二級保護(hù)動物，由于人類擴(kuò)張，森林砍伐，狼的生存空間越來越小，甚至在人口密集地區(qū)已基本滅絕了，這樣的診貴動物保護(hù)還保護(hù)不過來，怎么能夠殺了吃肉呢？若有人真敢殺狼吃肉，我們居委會絕不答應(yīng)。傾聽業(yè)主心聲，全心全意不辭辛勞為業(yè)主服務(wù)是我們的宗旨和責(zé)任，我們永遠(yuǎn)是你們的公仆，你們永遠(yuǎn)是社區(qū)的主人?！?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時有人喊出一聲：“你們來當(dāng)主人吧，我們?nèi)ギ?dāng)公仆，再苦再累也愿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人群里傳出笑聲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身邊的葉小媛沒有笑，這時卻走上前去，開口說道：“如果可以的話，讓我領(lǐng)養(yǎng)這只狼吧?！?</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人群一下安靜下來，喊聲、笑聲、罵聲都沒有了，大家眼睛都看向葉小媛，誰也沒有想到葉小媛會生出這樣的想法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這怎么可以？”這時索主任打破了寧靜說，“在小區(qū)里養(yǎng)一只狼，這怎么能行？這只狼再溫柔，大家再喜歡它，但它畢竟是猛獸，在小區(qū)里里養(yǎng)猛獸，更沒有先例呀，相關(guān)部門是不會批準(zhǔn)的。不行！不能！”</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看能?！币恢睕]言語的民警小李子，這時像是受到了什么啟發(fā)，上前說道，“既然這只狼送不進(jìn)動物園里去，既然這只狼不傷害人，既然大家都喜歡這只狼，跟咱們小區(qū)建立了很好的感情，既然又有人愿意領(lǐng)養(yǎng)它，這樣既不用殺了吃肉，也適應(yīng)了業(yè)主孩子們的向往，領(lǐng)養(yǎng)一只狼，我看能，我看行?！?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是怎樣辦理領(lǐng)養(yǎng)證？會獲批嗎？”索主任似乎也被說動了，也認(rèn)可了，但仍顧慮擔(dān)心說。</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民警小李子狡黠地微笑笑，說：“這個不難嘛，養(yǎng)狼不能夠獲批準(zhǔn)，養(yǎng)寵物狗總可以吧。你們看這狼，沒有點(diǎn)專業(yè)知識，誰能認(rèn)出來它是狼是狗？就算認(rèn)出來也不打緊，有一種狗就叫狼狗，狼狗，狼狗，狼狗不分家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果然，警察小李子很快為葉小媛辦回來了養(yǎng)狗證，證上狼的照片下面注明的是寵物狗。葉小媛接過證件時不知說什么好了，感激地看著小李子說：“有困難找警察，小李子，你是個好警察。”小李子卻不居功，走時揮揮手公事公辦說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忽然又回過頭囑咐葉小媛道：“到時間記著給狼、啊給狗體檢，別忘了打犬疫苗，記著過來繳養(yǎng)狗費(fèi)哈?！?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就這樣，葉小媛將狼當(dāng)寵物狗養(yǎng)起來，我們小區(qū)里從此就有了一道風(fēng)景：陽光明媚，和風(fēng)細(xì)語時，葉小媛便出來遛狼，按部就班手牽狼繩，迎著陽光款款而行，小巧玲瓏的身影很是逶迤而安然，生活中的不幸和苦難已被推得遠(yuǎn)遠(yuǎn)了似的。邊遛狼她邊手執(zhí)竹夾子，順手撿起地上的垃圾：廢紙、落葉、爛塑料袋投入狼糞兜里去，邊撿垃圾還邊跟我說：“如果人人都順手撿垃圾，我們小區(qū)就不會臟亂差了?！?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還別說，那些出來看狼，出門來看稀罕的左右鄰居們，果然受到葉小媛示范作用的影響，一邊跟狼玩耍，一邊相互聊閑天，傳閑話，甚至嘴里罵著閑街，也都撿起小區(qū)的垃圾，投到路邊的垃圾桶里去。有時，這道風(fēng)景被路過的物業(yè)潘經(jīng)理看到了，他臉一紅，低頭立刻離開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當(dāng)然小區(qū)里最高興、最興奮的還是那些孩子們，吃罷飯，寫完作業(yè)，沒有空閑擠出空閑，也要跑出來看望狼，親切狼，和葉阿姨一起遛狼，跟狼握手，跟狼說話，有的還給狼唱兒歌，狼撒嬌地?fù)u動尾巴真是好高興的樣子！葉小媛突然說：“搖尾乞憐，狗搖尾巴，怎么狼也會搖尾巴？”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我就說：“狼亦狗，狗亦狼，小李子說過的嘛?！?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時候民警小李子利用職務(wù)之便，也常來看望狼。別人來看望狼時，給狼帶來的是狗糧，對此小李子是多有微詞的，小李子說：“怎么能給狼吃狗糧呢，這會讓狼失去狼性的？真是的！”他給狼帶來的是牛肉，還是生牛肉。</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民警小李子是在一個秋雨綿綿的夜里出事的。小李子這晚值夜班，到半夜下起雨來，他便睡不安穩(wěn)了，穿衣起身走出值班室。他曾跟我說起過，賊都愿意在雨夜里作案，說是作罷案退走時，雨水可以將他們逃遁的腳印沖洗干凈。果不其然，當(dāng)小李子巡查到五號樓時，正碰見一個入室盜竊的賊跳窗攀著防盜網(wǎng)跑出來。后來了解到遭竊業(yè)主全家出動，出外旅行游山玩水去了。小李子想都沒想就追起賊來，追到小區(qū)大門時小李子本以為大門保安會幫他一把，哪想保安員在屋樓子里睡得死死的，喊都喊不醒，小李子只好自己追出門去。追到一個細(xì)胡同時賊停下來，他跑不動了。民警小李子也停下來，他也有些跑不動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而在這時候我躺在溫暖的床上，葉小媛睡在我身邊，狼睡在葉小媛身邊，都正沉浸在夢甜香里呢。突然狼驚醒過來，一躍而起跑過去雙爪撓門，把我驚醒了。我以為狼是內(nèi)急，要出門去解手方便，正要起身去開門，狼卻等不及一下沖出門不見了，而那門仍然緊緊關(guān)閉著。門沒打開狼居然穿門而出，至今我也解不開這個謎。</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待狼跑到那條細(xì)胡同時，那賊與民警小李子對峙著，見小李子不放他走，正在做警察的思想工作呢。</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能看出來，你也是朝里沒人，不然也不會是個駐小區(qū)的小警察?！辟\氣喘吁吁跟小李子說。</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是小警察，但卻是個好警察，這是我們業(yè)主葉小媛說的，所以我不能放掉你?！毙±钭右矚獯跤醯卣f。</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賊乞求小李子說：“你就放過我吧，我是個小老百姓，生活所迫，你也只是個小警察，也是小老百姓，哪有老百姓不向著老百姓？老百姓何必為難老百姓呢？”</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警察小李子說：“可你現(xiàn)在不是老百姓了，你是賊，我就不能向著你了，現(xiàn)在你是強(qiáng)盜，你是罪犯，我必須抓你?！?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讓你抓！”賊見思想工作做不通，冷不防一刀早捅過來，小李子胳膊立刻出現(xiàn)一道血口子。賊窮兇極惡又要朝小李子捅第二刀，說時遲那時快，狼不知從哪里忽地?fù)渖蟻恚瑪r在小李子身前，狼身上也出現(xiàn)了一道血口子，卻返嘴一口咬住賊持刀的手，死死不放。小李子便乘這個當(dāng)口，上前一個鎖喉動作，賊失去了抵抗能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過后民警小李子跟我和葉小媛說起當(dāng)時狀況時，仍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動。當(dāng)時小李子制服歹徒后，叫醒了看小區(qū)大門的保安，報了警，警車把歹徒帶走后，小李子也顧不得自己胳膊上流血，也顧不得狼身上淌血了，上前一把抱住狼親切說：“謝謝你！那賊比我塊頭大，要不是你這舍身一撲，我肯定嘎了，肯定烈士了，是你救了我一命，謝謝你！我真是沒有白疼你?？熳屛铱纯茨銈弥夭恢兀俊?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只見狼看著他，一臉的無所謂，抖抖被雨水淋得濕漉漉的身子，仿佛在說：“沒事兒，一點(diǎn)皮外傷?！?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天一亮，民警小李子又給狼送來一大塊牛肉，一大塊尚好新鮮的生牛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轉(zhuǎn)眼到了冬天，狼還是死了。但卻不是因?yàn)榈秱了?，狼是老死的。葉小媛這時對狼的歷史，狼的由來，狼的習(xí)性已經(jīng)很了解了，她依據(jù)狼的皮毛、牙口以及行為動作，上網(wǎng)一查，便確認(rèn)狼是老死的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和葉小媛沒有把這個噩耗告訴民警小李子。這時候的民警小李子沒有成為烈士，但卻升職當(dāng)官，已經(jīng)調(diào)到局里工作去了。好警察就應(yīng)該升官，好警察就應(yīng)該當(dāng)官，當(dāng)一個好官，我們不忍心把狼的噩耗告訴他，留下來的悲傷由我和葉小媛兩個人領(lǐng)受吧。這時忽然，我就又想起了遠(yuǎn)在英國的兒子，失去了狼，我竟覺得比失去兒子還難受。我竟覺得這是世界上的最后一只狼，離開了我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天是昏沉沉的天，屋子里也是昏沉沉的屋宇，窗外又已經(jīng)是一片霧霾了吧？我記得我是在夢里行走著，我在荒原上奔跑著。我是在尋找什么嗎？尋找我們的原初，尋找著生活的未知，但又像是什么都沒有尋找。窗外又開始下雨，那雨下著下著，就變成了雪霾，昏蒙、散漫、無精打采地在天地間飄蕩紛揚(yáng)……</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醒醒！你快醒醒！”躺在身邊的葉小媛突然把我從夢中推醒，那滿天的雪霾斷了繩線?！澳懵犚姌巧蟿屿o了嗎，我家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動靜？你家里？”又是深夜兩點(diǎn)時分，我探耳聽聽樓上，“沒動靜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是歌聲，我聽見了！是亭亭在唱歌，是亭亭回來了！你難道聽不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還是沒聽見。卻聽見葉小媛錐心刺骨地喊出一聲：“亭亭……”她掀開被子，跳下床，連鞋都顧不上穿了，推開門跑出屋，跑上樓，跑進(jìn)她自己屋子里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又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了，這回我聽見了，樓上漸漸地有了孩子的歌聲，還伴隨著輕柔的舞步聲，是亭亭的歌聲，是亭亭的舞蹈，穿越樓頂那不隔音的劣質(zhì)樓板傳播下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趴在你肩上能說悄悄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依在你的懷里就到了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牽著你的手風(fēng)雨不害怕，?</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聽著你的歌夢里開鮮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在您眼里永遠(yuǎn)長不大，</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您在我心里永遠(yuǎn)是童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媽媽格桑拉……”</span></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