潯陽遺韻亞 <p class="ql-block">那日自廬山而下，本欲驅(qū)車直往景德鎮(zhèn)，成全曾外孫親手撫瓷制器之愿。不料甫入凡塵，卻已身在九江城中。一時間，白居易的秋江夜月、宋江的題詩狂志、李逵的雙斧嘯風，連同十余年前匆匆過而未駐的悵然，皆如潮水漫上心頭。所幸此番行程自在，便索性轉(zhuǎn)意，為九江停留一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九江，古稱潯陽、柴桑、江州，千年風煙凝作一水之津。長江浩蕩，鐵路縱橫，我卻不尋地理之要、交通之樞，只為一句“楓葉荻花秋瑟瑟”而來。</p> <p class="ql-block">循導航指引，琵琶亭很快映入眼簾。此亭依琵琶湖而筑，面臨長江，如今所見乃是上世紀重建的仿唐樓閣。園中最醒目的，是那一尊漢白玉雕成的白居易像，素衣凝立，似仍聽著千年不散的琵琶幽咽。身后的亭閣之上，懸著劉海粟手書金匾。歲月不曾留下多少真跡，樓內(nèi)多是聲光影像的今世之語。</p> <p class="ql-block">唯有那琵琶女，仍靜坐湖心小舟，指間無音，卻似有弦顫不絕，將舊日心曲默默傾入水中。</p> <p class="ql-block">離此一二里，潯陽樓臨江而立，亦是后人復建的形貌。</p> <p class="ql-block">《水滸傳》寫道，宋江曾在此醉后題壁，題寫了《西江月》詞，一筆一畫皆是困虎之嘆：“自幼曾攻經(jīng)史，長成亦有權(quán)謀。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 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報冤仇，血染潯陽江口！”另有一首七言詩：“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謾?quán)涤酢Ｋ耆羲炝柙浦?，敢笑黃巢不丈夫！”。</p> <p class="ql-block">卻不料詩成禍起，引出江州法場上一段驚心動魄——李逵赤膊揮斧，從茶樓躍下，砍翻兩名劊子手，并直撲監(jiān)斬官蔡九知府，引發(fā)法場混亂。</p><p class="ql-block">晁蓋帶領的十七位頭領及百余嘍啰喬裝成商販、乞丐，一時紛起，劫囚而去。彼時的俠氣與酒痕，仿佛仍洋溢在樓墻的每一寸木石之中。</p> <p class="ql-block">是夜泛舟江上，穿過九江大橋。風從水面來，帶著涼意與粼粼波光。岸邊燈火依次亮起，琵琶亭與潯陽樓靜立江濱，一柔一剛，一文一武。小小江州，竟容得下這般迥異的千古絕唱，不由引人長嘆。心潮起伏間，也附庸風雅，吟成《潯陽懷古》一首：</p><p class="ql-block"> 潯陽江頭月未沉，琵琶弦斷舊風塵。</p><p class="ql-block">商女輕攏哀時曲，江州司馬淚沾巾。</p><p class="ql-block">忽聞酒肆狂歌起，黑面三郎墨未干。</p><p class="ql-block">“他年若遂凌云志，敢笑黃巢不丈夫！”</p><p class="ql-block">筆落驚濤拍孤岸，詩成豪氣貫長天。</p><p class="ql-block">金風驟起狼煙動，法場刀光映日寒。</p><p class="ql-block">李逵怒掣雙斧舞，血濺青衫救義肝。</p><p class="ql-block">千年浪卷英雄跡，潮落潮生憶舊瀾。</p><p class="ql-block">琵琶聲咽英雄骨，同入潯陽水底看。</p> <p class="ql-block">感慨漸深時，又想：兩處樓臺皆非舊筑，為何仍引人徘徊、動人心魄？無非是“青衫淚”與“法場血”曾在史河文海中真實涌動過。若只為游觀之興，無根造景、附會傳說，或可熱鬧一時，但終似無源之水，難以流遠。</p><p class="ql-block"> ——原來，動人的從來不是磚瓦，而是歲月深處不曾沉寂的回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