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永遠(yuǎn)想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另一則柿子園故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上世紀(jì)八十年代后期，父親收到一封來自臺灣的信件。信封上的地址寫著：中國安徽省巢縣烔煬河新程堡，括號里是巢湖市郵政的批注：試投廟崗鄉(xiāng)小吳村。這封信早在半年前就已寄出，郵局收到時著實犯了難，地址中的“新程堡”早已更名調(diào)整，眾人莫衷一是。直到拆開信件，看到文中反復(fù)提及的“漫山柿樹、村口老柿樹樁”的描述，才試著將信投往了小吳村——那里，正是柿子園的所在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其實在上世紀(jì)四十年代至解放后五十年代，小吳村的行政劃分一直歸烔煬區(qū)管轄。最直接的例證便是五八年全民大辦鋼鐵時，村上的老祠堂被拆得片瓦不留，所有的梁木、門板都被拉到烔煬區(qū)花集集市上新建的煉鋼爐前，當(dāng)了燒火的柴薪。那場轟轟烈烈的運動，最終只落下一堆冰冷的炭渣，徒留勞民傷財?shù)膰@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寄信人是臺灣一名國民黨退役軍官，祖籍正是巢縣。兵荒馬亂的年代里，他與這片柿子園結(jié)下了一段不解之緣。1949年，國民黨兵敗大潰敗，大批軍隊逃往臺灣，國共兩岸自此分治長達(dá)五十余年。臺灣行政當(dāng)局的“戒急用忍”政策，像一道無形的墻，阻斷了兩岸人民血脈相連的親情。隨著一批批老兵相繼老去，“想家”成了他們心底最熾熱的執(zhí)念，訴求與抗?fàn)幋似鸨朔?，終于在上世紀(jì)八十年代后期，打開了一條繞道香港的探親通道——這封信，便是跨越海峽的思念見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個秋陽暖照的午后，柿子園原址上忽然來了一行外來客。他們對著滿園繁茂的柿樹駐足凝望，有人輕撫樹干，有人俯身撿拾落在地上的柿葉，言語間滿是敬畏與懷念，甚至有人對著老柿樹的方向頂禮膜拜。其中一位身著吊帶西褲、格子襯衫的白發(fā)長者，身形清瘦卻精神矍鑠，他指著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柿樹，聲音帶著哽咽：“當(dāng)年我在這里養(yǎng)傷，多虧了一位老媽媽，每天給我送粥送藥，用柿霜給我治口舌生瘡，才撿回一條命啊?！?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親站在一旁靜靜聆聽，心中已然明了——長者口中的老媽媽，該是奶奶那輩的人。那些戰(zhàn)火紛飛的往事，長輩們曾零星提起過，只是歲月流轉(zhuǎn)，其間的前世今生、恩怨情仇，早已無從細(xì)細(xì)查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親當(dāng)即邀請一行人回家做客，設(shè)了家宴款待。席間，客人們的言談舉止，給剛從文革洗禮中走出來的村民們帶來了巨大的震驚，簡直格格不入。在文革的熱潮中，國民黨蔣家王朝被批判得體無完膚、臭不可聞，可這幾位客人卻一口一個“委員長”，一口一個“蔣總統(tǒng)”，言語間滿是無限景仰的情懷。他們隨身攜帶的《長壽牌》香煙，煙盒上赫然印著“三民主義統(tǒng)一中國”的字樣，看得眾人面面相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更讓人意外的是，談及蔣介石逃離大陸時盜取國家金庫的說法，同行的一位中年男子竟當(dāng)場辯解：“兵敗如山倒，當(dāng)時人員撤離都來不及，蔣總統(tǒng)怎么可能有時間把黃金捎往臺灣？都是不實之言啊。”這番話讓席間的氣氛瞬間凝固，村民們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該如何回應(yīng)。</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臨別之際，白發(fā)長者從隨身的皮包里取出一沓嶄新的美金，約莫有一萬之?dāng)?shù)，執(zhí)意要送給父親作為答謝。一旁的宗室爺爺見狀，連忙伸手擋住，臉上帶著淳樸的笑意：“謝謝你的美意！這錢，我們這里不認(rèn)，也用不出去。你看我們莊稼人，平日里花的都是人民幣，就是把這美金當(dāng)冥幣燒，怕是陰間也不收，燒不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長者聞言，握著美金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失落，隨即又化為理解的釋然。他收起美金，從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銅質(zhì)徽章，上面刻著“忠貞愛國”四個字，遞給父親：“既然如此，這枚徽章請你收下，算是我對老媽媽的感念，也是對這片土地的念想?！?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親接過徽章，指尖觸到冰涼的銅面，仿佛觸到了那段跨越海峽、歷經(jīng)滄桑的歲月。夕陽下，一行人沿著柿子園的小路漸行漸遠(yuǎn)，身影被拉得很長，身后的柿樹隨風(fēng)搖曳，枝頭的青柿在暮色中閃著微光，像一顆顆未曾熄滅的思念之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來，父親把那枚徽章用紅布包好，藏在木箱的底層。每年柿子成熟的季節(jié)，他都會對著柿子園的方向念叨：“那位老兵，不知還能不能再回來看看這滿園的柿子樹?！倍欠廨氜D(zhuǎn)半年才送達(dá)的信件，被父親工工整整地夾在族譜里，信封上“試投廟崗鄉(xiāng)小吳村”的批注，成了兩岸思念最真切的注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有些想念，無關(guān)立場，無關(guān)歲月，只關(guān)乎故土與親情，如同這柿子園里的柿樹，年復(fù)一年，枝繁葉茂，永遠(yuǎn)扎根在心底最深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全文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