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葉紅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晚飯的燈光是暖黃的，粥飯的熱氣在餐桌上裊裊地打著璇兒。就在這平常時分，兒媳放下筷子，笑吟吟地望著我說：“爸，我還有三天育兒假沒休呢。想請了假，帶您和媽媽，還有您的小孫女，一起出去走走?！彼穆曇麸@得格外柔和，那么自然，像一陣溫暖的風(fēng)，卻把我們老兩口那潭靜水般的日常，吹得泛起了歡喜的漣漪。我自然是滿口應(yīng)承，心里那點屬于秋冬的寂寥，霎時間被這暖意融化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行程是兒媳細(xì)心鋪排的。她不單帶了我們，還邀了二姨娘兩口子。說他們“一直關(guān)心幫助他們成長”。這話說得懇切，教人想起這些年來，他們送來的噓寒問暖，那些于緊要處的扶持。這份情誼，原是記載心里的。像是一壺焙得極好的老茶，溫溫的，暖暖的，熨帖我們?nèi)胰恕Ｋ麄冃煽谟涀×宋覀兝蟽煽诔Ｕf的話：多記住別人對我們的好，多懂得感恩。更教人動容的是，遠(yuǎn)在山東的親家公，竟風(fēng)塵仆仆地趕回來，將他那輛寬敞體面的七座車換給我們用。這一切的瑣碎，里里外外的周全，都透著一股子熨帖的暖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這一行人，便這樣踏上了去江西山水間旅游的路程。四個退休人，鬢邊都染了霜，像四棵安靜了半生的老樹。中間夾著一株才兩歲，活潑潑，正抽著嫩芽的快樂的如初春小“百靈”的孫女，起初開車的，是兒媳。她握著方向盤，眉眼間有她父親的沉穩(wěn)，又有她母親的柔和。這景象，本身就含著一種奇妙的輪回。</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江西山水間的路是長的，景是換的。城市的棱角漸漸被碾碎在車輪下，取而代之的，是田野的空曠與山巒的起伏。車行一路，小孫女便是我們最大的景致。它坐在奶奶的懷里，小嘴伶牙俐齒的嬰兒語，不時地活躍著車?yán)锏臒狒[氣氛。她那粉嫩的臉頰，像初綻的花苞；她揮舞著小手的樣子，像要捕捉無形的風(fēng)。我們這些老人的目光，便不自覺地都纏繞在她的身上，仿佛透過這鮮活的小生命，又重新觸摸到了春天的脈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遠(yuǎn)遠(yuǎn)的街燈明了，好像閃著無數(shù)的明星。天上的明星現(xiàn)了，好像點著無數(shù)的街燈?！毕鹊降耐晒?。那屋舍，那閣樓，竟是憑著人的一股子心氣兒，硬生生地懸在斧劈刀削似的崖壁上，生出了許多柔和的、屬于人間的煙火夢。赭色的木墻，青黑的瓦，層層疊疊，鱗次櫛比，在薄暮里靜靜地立著，底下是深澗的幽幽綠意。夜里的望仙谷，那是仙境，那是天上宮闕。白日里險峻的崖壁，此刻成了巨大的、沉默的剪影。那懸于其上的屋舍，亮起星星點點的燈，暖黃色的，既不輝煌，也不冷清，就那么疏疏落落地綴在墨色的山體上，像仙人隨手撒下的一把金箔，又像是遲歸的螢火蟲，找到了棲息的巢穴。我們沿著懸崖棧道緩緩地走，底下深澗的幽暗里傳來隱約的水聲，清冷而空靈。二姨娘兩口子走在前面，背影里沒有了年輕時的熱烈，更多的是被歲月打磨過的、圓潤的光澤。興奮的小孫女開始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雀兒，搖搖晃晃，笨拙又可愛地走了一段路程，她的笑聲，脆生生地撞在巖壁上，又彈回來，落進(jìn)我們這些大人的耳朵里，便化成一種溫潤的慰藉。孩子的興趣是短暫的，畢竟又是第一次在山路上走，不一會兒，耍起“賴皮”撒起嬌來，非要兒媳抱著走，而且還只要兒媳抱著。山勢或緩或急，山路一會兒上升，一會兒下降，蒼古的山水添上了一抹靈動溫馨的畫面，在來往的人流中，可累了兒媳。那點溫?zé)?，從小孫女眼里的滿足和幸福和兒媳的背影一路傳到我的心坎上。</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及至到了靈山，乘著纜車晃晃悠悠地升入云的深處，周遭便漸漸被云嵐吞沒了。起初還能看見底下墨綠的樹冠，到后來便是越來越縹緲了。小孫女一直睡著，下了纜車，乘上電梯，繼續(xù)向山頂?shù)桥剩棠飪煽谧永哿?，便在中途休息，不再上登。兒媳帶著孫女和我們老兩口直至山頂?shù)钠脚_。離真正的登頂還有一段距離。我是喜歡戶外運動的，我讓他們休息，一個人繼續(xù)向上，直至最高處?！皶?dāng)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無限風(fēng)光在險峰。遺世獨立，萬籟俱寂，惟有風(fēng)的輕吟。人仿佛脫離了塵世，成了一片無所依憑的羽毛，飄蕩在天地之間的虛空里。那種潔凈的、空無的壯美，教人一時忘了言語。山間升騰起的云霧，如翠煙，似澎湃的海濤，如煮沸的牛乳，翻騰著、擁抱著、撞擊著那綿綿的茫茫山嶺?；氐狡脚_，小孫女已是吃飽喝足，被仙境般的景象吸引著的她，望著眼前的風(fēng)動云涌，快樂得跑動著。那純凈的云海，映著她純凈的眼眸，竟不知哪一個更白，哪一個更亮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景德鎮(zhèn)卻又是另一番人間煙火。滿眼都是青花陶瓷般的寧靜與清雅。景德鎮(zhèn)的魂，泥與火的藝術(shù)，一半藏在古窯師傅那雙最樸素、最專注的手上，藏在那古老技藝的魂靈里。另一半，便藏在陶溪川的夜色和三寶村的暖陽里。陶溪川的夜，是古老的、神奇的；陶溪川的夜，是浪漫的、文藝的；陶溪川的夜，又是年輕的、活潑的。窯火未息，時光重塑。高聳的煙囪，硬朗的屋脊，平整的房檐，隨處可見的工業(yè)風(fēng)文化味，不時嵌入一些柔軟的時尚元素，有綠色的點染，暖色的烘托，很有藝術(shù)的裝飾，很跳躍的品類。千年瓷脈在此流淌，全球創(chuàng)意在此碰撞。紅磚的老廠房里，藏著一個個光潔明亮的文創(chuàng)空間，架子上陳列的瓷器，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或青或白的光澤。那些杯盞瓶罐，不再是陶瓷博物館里隔著玻璃的古董，而是帶著體溫的、可親的日常。青花染歲月，匠心赴新生。人聲鼎沸里，藏著傳統(tǒng)工藝與年輕潮流雙向的奔赴，年輕的設(shè)計師們坐在店里，輕聲聊著釉色與形制，他們的夢想，仿佛就凝結(jié)在這些光潔的曲面之上。流連在小商品攤位間，隨意的擺設(shè)、文藝的調(diào)性，藝術(shù)在這里悄然碰撞，形成特別的味道。每一步都踏在過去與未來的交匯處，每一眼都撞見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的驚艷相擁。山水意境的，花鳥唯美的，造型別致的，鏤空透亮的，林林總總應(yīng)有盡有。一件件讓人喜歡的陶瓷作品，都帶著時光的溫度與世界的視角，盈滿眼里，在驚嘆精巧工藝的時空里，觀賞著不期而遇的小作品，好奇地把玩，愛不釋手。</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里的時光很慢，慢到能看清青瓷片上的紋路，聽見風(fēng)穿過古窯的聲音。暖陽下的三寶村，。更顯得閑散些，三面青山一面水，一城瓷器半城窯，治愈所有的不開心。那熱度和著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把這文藝青年眾里尋她千百度的熱情推到了極致。那些工作室、美術(shù)館、古窯……林林列列，隨意又有規(guī)律的散落在溪邊、山腳下，恰到好處。白墻黛瓦，素凈幽深得很。一絲一絲風(fēng)吹過，將遠(yuǎn)山撥動成一幅活著的淡墨寫意。在一家接一家的陶瓷商店里，從日常的生活瓷，到新潮的時尚品，再到高端的奢侈品，黃白青綠，琳瑯滿目。我們尋得一處餐廳坐下，手里捧著一大杯飄過甜香的熱茶，那熱騰的茶香和著絲滑溫潤的茶湯竟讓人瞬間有了蔓延到四肢百骸舒服。這一刻的安寧，竟比那些名山大川，更讓人覺得妥帖。二姨夫開車?yán)哿?，一個人在餐廳小憩一會兒，我們其他人租了兩輛電動車，在三寶村的一半窯火一半煙火的街道上跑來跑去，為愛美的二姨娘在琳瑯的瓷器間拍照打卡，整整一個下午，在二姨娘那句“今天才是滿滿的收獲”聲中，啟動了開往婺源篁嶺的步伐。</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那縹緲的空中，定然有美麗的街市，街市上陳列的一些物品，定然是世上沒有的珍奇。”這趟旅程最濃墨重彩的一筆，終究要留給婺源的“梯云人家”——篁嶺，留給那漫山遍野、動人心魄的紅，留給那場細(xì)雨中的“曬秋”。去時，天公不作美，細(xì)雨如酥，綿綿不絕，坐上纜車，穿過濕漉漉的空氣，在小孫女一路的驚訝、驚嘆、驚叫中抵達(dá)山頂?shù)墓糯迓洹Ｓ曷潴驇X，曬架上的果實凝著水珠，遠(yuǎn)山如黛裹著云霧，這一刻，豐收的熱鬧藏進(jìn)了煙雨的靜謐里。那雨非但沒有敗了興，反倒像給整個篁嶺蒙上了一層透明的薄紗，多了幾分婉約，一切的景致都因此變得柔和而深邃。就在這迷蒙的雨霧里，那片斑斕的“曬秋”以一種驚心動魄的方式，撞入眼簾。</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雨中的篁嶺，恰讓人想到《牡丹亭》中的那兩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疤旖志畔铮龢蛄?。”穿梭于爬滿青藤的粉墻，長著青苔的黛瓦的徽派民居，踩著青石板上的溫柔，走進(jìn)天街，走進(jìn)了經(jīng)過歲月洗滌沉淀的厚重和滄桑，每一步都是走在迷離、夢幻的詩意里。家家戶戶的屋檐下、曬架上、院中的空地中，那一匾一匾的，是辣椒的艷紅，玉米的明黃，菊花的燦金，南瓜的橙黃，綠豆的碧綠……它們不再是尋常的農(nóng)作物，而成了畫家筆下最飽滿、最純粹的色塊，游客們不遠(yuǎn)千里為此奔赴的最強大的理由。雨水將它們洗濯得愈發(fā)鮮亮，那紅，是沉甸甸的，要滴下來的紅。它不是春日花朵那種單薄的、嬌嫩帶著些許輕薄與招搖的紅。這秋日的、冬初的紅，是沉靜的，也是熱烈的；是內(nèi)斂的，也是奔放的。她仿佛不是顏色，而是一種情緒，一種精神。是積攢了整整三季的光、熱、雨、露，在嚴(yán)霜的催逼下，于生命盡頭爆發(fā)出最后的、也是最輝煌的華彩。是楓香，是烏桕，在寒霜里熬出的心血，是它們在一年將盡時，唱出的最嘹亮、最不管不顧的歌。它們舉著滿樹的紅葉，像舉著無數(shù)燃燒的火把，把整座山嶺都點著了。那顏色不是單一的，是有層次的，有的已是釅釅的潑辣辣的絳紅，一大片，一大片的，像潑翻的胭脂，又如同陳年的葡萄酒；有的還帶著些許橘黃，像秋日最成熟的柿子；更有那細(xì)雨飄灑過的，便成了晶瑩的、半透明的羞怯的緋紅，葉脈清晰如畫，薄如蟬翼，宛如一件件精工雕琢的琥珀首飾；那黃，是暖洋洋的能透出光來的黃，是能抵消細(xì)雨中薄薄涼意的暖黃。還有那介于紅黃之間的，是橘紅，是金紅，暖暖的，像藏著無數(shù)個小小的太陽。這雨，成了最鮮活的筆觸，給這幅秋意國畫洇了色。他們錯落有致地鋪展在灰瓦白墻的徽派民居之間，寧靜的古意，爛漫的生機，在這寂寥的秋冬時節(jié)，拼湊出一個豐饒的、滾燙的人間。</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孫女喜歡得直跳，捧著那紅紅的辣椒就要往懷里擁。“哇，好多好多小燈籠呀！”我聽著，心里暮地一軟。滿山的奢華，無數(shù)串的甜蜜，在我們的眼里，這里是“春華秋實”的積淀，是人生晚景的象征，是“霜葉紅于二月花”的詩句，是“曉來誰染霜林醉”的離愁；而在孩子清亮的眼眸里，這不過是山間長出來的、好看又好玩的小燈籠。一樣的風(fēng)景，看在兩樣的心理，竟是這般的不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青崖斑駁曬秋斜，赤椒金谷疊萬家。誰將彩筆潑云壑，一嶺煙霞沸作茶?！庇晗春蟮捏驇X，成了暖烘烘的人間煙火詩。我們站在那高高的壘心橋上，俯瞰下去，百尺峽谷，成了這斑斕畫卷的底色。山谷溪流，千畝梯田，紅的，黃的，橙的，其間又夾雜著松柏那不凋蒼綠，它們錯雜著，交織著，融匯著，從山頂?shù)墓糯逡宦窛姙⒌焦鹊祝坪剖幨?，漫無邊際。小孫女也似乎被這磅礴的色彩鎮(zhèn)住了，腳下的水汪汪成了她游戲的對象，游客的夸贊，成了她獨自行走的能量。小手指著那一片絢爛，眼里滿是驚奇。</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看著她，心里猛地一動。在我們眼里，這是“萬山紅遍，層林盡染”的詩句，是歲月流逝、人生晚景的感喟；而在孩子清亮的眼眸里，這不過是她小小生命中遇見的一場盛大、陌生的奇跡。一樣的風(fēng)景，看在兩樣的心里，竟是這般的不同，竟是這般的兩重天地?；蛟S，世界的本來面目，正在這童稚與滄桑的眼光之間罷。</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歸途的車上，小孫女終于倦了，在奶奶的懷里沉沉睡去，鼻息均勻而綿長。大家都靜默了。是倦了，也是滿了——眼里看飽了美景，心里裝滿了溫情，我微瞌著眼，那四日的光景便在腦海里流轉(zhuǎn)：小孫女蹣跚的腳步，她的咿呀學(xué)語，她驚奇的眼神，與那夜色中仙居的星燈、云海里的縹緲、瓷都的溫光古韻、暖陽下的閑情、漫山的紅葉，還有那一片被秋雨洗過，永不褪色的“曬秋”色彩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幅再也分不開的畫卷。</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生在世，行至秋冬之際，原如這滿山的葉，不免凋零。但若能像這般，紅得熱烈，紅得從容，在生命的尾聲，將生命積淀的所有色彩——晚輩心意的緋紅，經(jīng)年友情的澄碧，親情的暖黃，更有這新生的、蓬勃的生命——都酣暢淋漓地“曬”將出來，在懷中延續(xù)，便也能紅得如篁嶺的秋葉一般，熱烈，從容，在靜美的歸宿里，蘊藏著無限的、新生的希望。與溫暖的人同行，享繞膝天倫的樂，看壯麗的景，這秋冬，便不再是肅殺與終結(jié)，而是一種最為豐盈、最為靜美的圓滿。</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車外的風(fēng)物，依舊不停地向后流去。這一次出游，看的雖是秋冬的景，感受的卻盡是人間暖意。而我心里，藏下了一整個濕漉漉、暖烘烘、不會褪色的、紅艷艷的秋天，以及秋天里，那一聲最清脆的鳥鳴。那漫山的紅葉，跟著我們，一路燃燒到心里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