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金色的預(yù)言（散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午的散步，原本只是為了遣散一點孤坐的靜寂。路，是常走的路；冬日，也是司空見慣的冬日?；业奶欤S的土，瑟縮的草木，一切都沉在深睡未醒、謹(jǐn)遵戒律似的靜默里。直到那一籬笆的金黃，有意等候似的，撞進(jìn)眼里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不由得站住了。那是迎春花。前幾天還是零星的，今天竟然成片的開了！在即將冬至與“入九”的日子，它們就這樣爭先恐后、不知寒冷地開了。無數(shù)細(xì)小而倔強的金色喇叭，攢聚在墨色枯瘦的枝條上，密密的，亮亮的，像一夜之間迸濺了滿籬的星子，又像誰將冷凝的陽光研成了碎金箔，拋灑在這單調(diào)的布景上。沒有綠葉的襯托，那花便開得格外純粹，格外驚心，有一種孤注一擲、視死如歸的熱鬧。寒風(fēng)吹過，那些柔韌的枝條便簌簌地?fù)u，那一片金色便漾漾地晃，仿佛在咯咯地笑，又似乎在無聲地唱著一支清越的、只有它們自己懂得的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的心，先是一驚，繼而便是一陣溫軟的感動。春天？春天不是還在遙遠(yuǎn)的、隔著重山復(fù)水的約定里么？日歷分明告訴我，漫長的苦寒，即將拉開帷幕。可眼前這不容分說的、活潑潑的生命，卻像一個個頑皮的泄密者，將天機寫在了這冰冷的籬墻之上。我忽然覺得，春天，或許從來不是一個終將抵達(dá)的驛站；它原來一直在路上，在我們瑟縮著、計算著倒計時的每一個時辰里，它都在不疾不徐地趕路。這籬上的點點金黃，便是它最先派出的、輕盈的使者，是它在最深的夜行中，吹響的第一聲清亮的笛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走近了看。那些花，只有指甲蓋大小，五片或六片單薄得近乎透明的瓣兒，圍著當(dāng)中一點深遂的蕊。它們沒有梅的孤峭，也沒有玉蘭的雍容，它們是平民的，是熱熱鬧鬧過日子的樣子。花瓣盡情沐浴著午后的微光，亮晶晶的，像是含著歡喜的笑。我俯身去嗅，香氣是極淡的，一絲涼涼的、近乎青草的氣息，須得屏住呼吸，才能從凜冽的空氣里，辨出那一縷幽微的甜。這香氣不媚人，只是生命溢出來的一點氣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忽然便懂了。這花開，原不是對嚴(yán)冬的抗議，更非對時令的錯覺。這分明是一種深信，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對時序鐵律的徹悟。它們知道冬的每一寸推進(jìn)，便是春的每一寸臨近；它們知道最徹骨的寒，恰恰焙暖了地心深處那粒叫做“希望”的種子。所以它們不等，不靠，不猶豫。它們就在這至冷的時辰，舉起自己全部的熱望，綻放成一面面金色的小旗，插在季節(jié)轉(zhuǎn)換的路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需要怎樣的勇敢與洞明呢？我想起古人說的“消息”——天地陰陽消長之機。這迎春，便是那最先窺見“消息”的精靈罷。它以自己的盛開，為這沉默的、仿佛凝固了的世界，帶來了第一道“消息”——冷的極致，便是暖的開始；絕望的深處，正埋著希望的根芽。我們?nèi)丝倫壅f“堅持”，說“忍耐”，往往帶著一種苦情的、負(fù)重的悲壯。而看這迎春花，哪里有半分悲苦的模樣？它的堅持，是歡欣的，是篤定的，是把整個生命活成一支向著未知但必然的春天進(jìn)發(fā)的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風(fēng)似乎又大了一些，遠(yuǎn)處有寒鴉啼過。而我站在這一籬沸騰的金色前，卻感覺不到先前的寒意了。胸膛里仿佛也有一簇小小的、金色的火苗，被這點燃了，嗶嗶剝剝地，溫煦地亮起來。是的，冬至已至，九九寒天正鋪展開它最冷的畫卷。可那又怎樣呢？春天不在門外，春天就在不遠(yuǎn)的路上，它的車駕已隱隱聽得見輪聲，它的先行使者，已在我眼前的籬畔，綻開了旗幟般的、明晃晃的笑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最后望了望那一片活潑潑的、在夕陽余暉中愈發(fā)顯得明亮的金黃，轉(zhuǎn)身向家的方向走去。步履竟比來時輕快了許多。我知道，我?guī)Щ厝サ?，不止是眼底殘留的絢爛光影，更有心頭一份確鑿的暖意，與一個被這弱小而勇敢的生命所印證了的、關(guān)于時序與人生的，金色的預(yù)言。</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