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讀到這頁(yè)，淚流滿面。我現(xiàn)在終于明白，為什么媽媽不能一直待在昆明，為什么她非要初一十五趕回老家，為什么那么多神明的祭日、親人的忌日，她都一絲不茍地守著。她守的不是規(guī)矩，是記憶，是根，是我們這個(gè)家最后的溫度。我離家二十年了，像一片被風(fēng)吹遠(yuǎn)的葉子，飄在昆明的街頭巷尾。</p><p class="ql-block">爸爸走后，我?guī)缀醪桓遗鲫P(guān)于他的任何文字。一寫，心就裂開一道口子，那種痛不劇烈，卻綿長(zhǎng)，像雨天滲進(jìn)老屋的水，無聲無息，卻濕透了整個(gè)心房。除夕那晚，我包了四個(gè)紅包，讓朱先生寫祝福。他寫到第三個(gè)時(shí)，頓了頓：“怎么還有一個(gè)？”我抬頭，輕聲說：“你爸一個(gè)，你媽一個(gè)，我爸一個(gè)，我媽一個(gè)。”話音剛落，我突然怔住，眼淚洶涌而出——我忘了，我沒爸爸了。那一刻，我像個(gè)迷路的孩子，哭得不能自已。朱先生沒說話，只是輕輕摩挲我的頭發(fā)，任我哭完一場(chǎng)遲到了很久的告別。</p><p class="ql-block">媽媽指著墻上爸爸的照片說：“可以取下來了?！蔽覇枮槭裁?，沒人回答。他們都知道，我始終沒能見上最后一面。那遺憾像一根刺，扎在歲月深處，拔不出來，也化不掉。可我在心里固執(zhí)地想：如果我忘不掉，他是不是就還沒真正走遠(yuǎn)？真正的逝去，是被遺忘啊。只要還有人記得，他就還在某個(gè)角落，靜靜看著我們。</p> <p class="ql-block">老頭坐在輪椅上，煙在指尖明明滅滅，像他眼里的光，微弱卻執(zhí)拗。他不說話，只是抬頭望著墻上的畫框，仿佛那里面藏著誰(shuí)的影子。老頭的世界里，思念不必說出口，它就藏在一根煙的余燼里，藏在不肯挪動(dòng)的輪椅方向里。他或許也在等我回去，等一個(gè)節(jié)日，等一句沒來得及說的話。</p><p class="ql-block">我怕回老家。只要我不回去，爸爸就還在家里等我。我看不到他，是因?yàn)槲以谶h(yuǎn)方；可一旦我踏進(jìn)那扇門，看到空蕩的椅子、冷掉的茶杯，我才真正明白——他走了，去得很遠(yuǎn)，遠(yuǎn)到我再也追不上。家門口的枇杷樹砍了，石階上的老狗不在了，曬太陽(yáng)打盹的老頭也消失了。每次回去，都像被人從記憶里剜走一塊肉，血肉模糊。</p><p class="ql-block">二十年了，我在昆明的日子，和在建水的一樣長(zhǎng)?？衫ッ髟倥才涣宋倚牡啄莻€(gè)叫“家”的角落。建水的風(fēng)，吹過老屋的瓦檐，吹過媽媽燒紙錢時(shí)顫抖的手，吹過爸爸常坐的那把滕椅。那里有我全部的昨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偉說：人生就是得到和失去的過程，終有一天，我們也都將化為塵土?？稍谶@之前，我想好好記住——青提本非酒，亦可一杯敬昨天，一杯敬明天。昨天有爸爸的笑，媽媽的念，老屋的燈；明天或許無常，但今天，我還記得，我就還活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