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日子被午后的暑氣煮得軟塌塌的。店堂像個蒸籠，只是蒸的不是饅頭，是那些半卷著的宣紙和陳年綾絹。偶爾有點(diǎn)穿堂風(fēng)動彈一下，也是老裁縫抖布頭兒那種有氣無力的架勢。</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柜臺后打瞌睡，手里是本過期的《書法報》雜志，紙頁黃蔫蔫的，翻起來嘩啦嘩啦響，像在撕包奶糖的塑料紙。其實一個字也沒看進(jìn)去，那些文章硬邦邦的，硌眼睛。倒是對面桌上那幅沒裱完的《墨荷圖》有趣些，墨漬在生宣上暈開的痕跡，活像小孩子尿床的印子，邊緣毛毛的，帶著股不講理的賴皮勁兒。</p><p class="ql-block"> 風(fēng)扇在邊上搖頭晃腦，吹過來的風(fēng)也是熱的，軟綿綿的，帶著鐵銹的腥氣。它轉(zhuǎn)過來時，桌上就掀起紙角兒簌簌地抖；轉(zhuǎn)過去時，那些綾子的流蘇便假模假式地飄一飄，很快又死氣沉沉地垂著。這風(fēng)啊，像個蹩腳的主持人，把屋里每件東西挨個兒點(diǎn)一點(diǎn)名，又點(diǎn)不出個名堂。</p><p class="ql-block"> 案子上有只蒼蠅，飛起來嗡嗡的，落下去嗒嗒的。我也不攆它。這慵懶的午后，連煩人的東西都帶著點(diǎn)兒理直氣壯的憨態(tài)。</p><p class="ql-block"> 進(jìn)來了兩位老太太。</p><p class="ql-block"> 老太太。一個藏青，一個灰藍(lán)，衣裳板正得像才從箱底翻出來。頭發(fā)梳得光光的，露出的脖頸上皺紋層層疊疊，像裱壞了的畫心起的瓦棱。</p><p class="ql-block"> 我以為要問路。這條街偏，常有人探進(jìn)頭來找交電費(fèi)的地兒、找藥店、找早就搬走了的老裁縫。</p><p class="ql-block"> 可戴眼鏡的那位開口了，聲音干澀，像毛邊紙擦著糙墻面：“姑娘，你是黨員不？”</p><p class="ql-block"> 問題來得太陡，像裱畫時突然出現(xiàn)的破洞。我抬頭看見她眼鏡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反常，像兩枚被擦得太用力的銅紐扣。</p><p class="ql-block"> “不夠格?！蔽艺f。話出口才覺得太實誠，該糊層紙的，就像裱畫時遇到糟朽的地方，得先托層命紙護(hù)著。</p><p class="ql-block"> 她嘴角向下撇了撇，那皺紋便深了幾分：“團(tuán)員呢？”</p><p class="ql-block"> 這一連串的政治身份拷問，完全超出了日常寒暄的范疇。我?guī)缀跏橇⒖叹兔靼琢恕＿@陣仗，這架勢，這毫不掩飾的目的性……這不是搞傳銷的，更不是推銷保健品的。我心里冷笑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這種打著信仰旗號、四處拉人頭的方式，這些年我或多或少聽過一些。</p><p class="ql-block"> 既然看穿了，我也懶得再跟她們虛與委蛇。我故意把身子往后面又靠了靠，換上了一副明顯不耐煩的口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p><p class="ql-block"> “不是?！边@回我把雜志合上了，“啪”的一聲，驚起了桌角一只蒼蠅。</p><p class="ql-block"> 她竟松了口氣似的，背挺直了些，接著問，聲音里帶著種循循善誘的古怪腔調(diào)：“那……總是少先隊員吧？”</p><p class="ql-block"> 我差點(diǎn)笑出聲?？粗龂?yán)肅得近乎悲壯的臉，看著旁邊那位不住點(diǎn)頭的同伴，忽然覺得這場景荒誕得可愛。像什么呢？像有人拿了幅小兒涂鴉，非要你用裝古畫的規(guī)格來裱。這問題問得實在是……太他媽的有水平了。我一下子被她這不合邏輯的跳躍給逗樂了。少先隊員？我都多大年紀(jì)了？還少先隊員？這老太太的邏輯思維真是清奇得可愛。一股戲謔的念頭涌上心頭，我決定陪她演完這場戲。我故意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學(xué)著電影里小學(xué)生的樣子，煞有介事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用一種極其夸張的、充滿自豪感的語調(diào)回答她：</p><p class="ql-block"> “是啊，我就是少先隊員，還三道杠呢?！?lt;/p><p class="ql-block"> 她們對視一眼，那眼神交換得快而隱蔽。眼鏡老太太上前一步，皮鞋底摩擦在地上，沙沙的響。她身上的氣味也漫過來了，廉價的香皂味，底下壓著老年人體內(nèi)散發(fā)出的、類似舊棉絮的微酸。</p><p class="ql-block"> “要退?！彼曇魤旱?，卻更用力了，“趕緊退！”</p><p class="ql-block"> 她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劃著一個斬釘截鐵的手勢，好像那個無形的組織就在她眼前，她隨時準(zhǔn)備幫我“清理”出去一樣。我被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徹底激怒了。我長這么大，見過勸人買房的，勸人買保險的，勸人報補(bǔ)習(xí)班的，頭一回見勸人“退少先隊”的。這算么事信仰？簡直滑天下之大稽。</p><p class="ql-block"> 我看看門外。日頭正毒，桂花樹葉子蔫蔫地垂著，不時也有車駛過。一切正常得令人心安。</p><p class="ql-block"> “往哪兒退？”我轉(zhuǎn)回頭，“這又不像裱壞的畫，能揭了重裱。”</p><p class="ql-block"> “心里退。”她突然湊得更近，“你看外面的天，就在心里說，我退?！?lt;/p><p class="ql-block"> 唾沫星子就在這時飛過來。細(xì)密的，帶著溫度，落在我的臉上和手背上。我猛地向后縮，背后的柜子發(fā)出尖銳的呻吟。</p><p class="ql-block"> 那一瞬間，我所有的耐心和理智都被這股生理性的厭惡感沖刷得一干二凈。我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幅度之大，帶倒了桌上的半杯白開水。</p><p class="ql-block"> “老人家。”我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您回家去，把地板拖三遍。用熱水，擰得干干的，一遍遍拖。再把晾在陽臺的衣裳收進(jìn)來，一件件疊好，疊出棱角來?！?lt;/p><p class="ql-block"> 她愣住了，銅紐扣似的眼睛眨了眨。</p><p class="ql-block"> “等你兒媳婦下班回來，”我繼續(xù)說，一字一句的，“看見地板照得見人影，衣裳帶著太陽香，說不定……就肯坐下來跟你喝杯茶了?！?lt;/p><p class="ql-block"> 這話像盆冷水，潑在燒紅的鐵板上，“滋”地冒起白煙。兩個老太太的臉同時沉了下去，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深的、近似絕望的東西。她們沒再說一個字，轉(zhuǎn)過身走了。</p><p class="ql-block"> 店里重新靜下來。蒼蠅又落回《書法報》的封面上，搓著前足。光柱慢慢爬，爬過裱了一半的荷花圖，那荷葉皺得厲害，用了不少水才熨開。</p><p class="ql-block"> 我坐了很久，才重新翻開雜志。</p><p class="ql-block"> 門外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由遠(yuǎn)及近，又由遠(yuǎn)及去。街上又回到了原來的節(jié)奏，仿佛剛才那場短短的交鋒，只是午睡時一個荒誕的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