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時常想起那些填不飽的肚子，補丁摞補丁的衣服，光腳丫子踩在春天的沙丘上，鼻涕拉碴卻笑得比糖還甜的日子。1975年，母親在最緊巴的年月里生下了我，如今一晃，已奔著六十去了。時間這東西，像小時候彈的玻璃球，一撒手就滾遠了，回頭找不著轍，可心里還留著那股子溫熱勁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時的天特別高，云特別薄，屋檐下的燕子年年都來，嘰嘰喳喳地叫醒整個春天。我和哥哥光著腳在沙地里放風箏，線是舊毛線頭搓的，風箏是報紙糊的，可它一飛起來，我的心也跟著飄上了天。掏鳥窩、拾鳥蛋，不是為了吃，就圖個樂呵。夏天一到，泡子里的水清得能照見人影，我騎著小牛犢晃晃悠悠，啃著窩窩頭，風吹過來，滿嘴都是陽光和青草的味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上學那會兒，坐的是掉漆的長條板凳，兩人擠一張木桌，課本是借的，鉛筆頭攥到捏不住。中午沒飯盒，一把爆米花就是盛宴，渴了就去井邊提一桶涼水，咕咚咕咚灌個飽。老師穿著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站在講臺上念課文，聲音洪亮得像敲鐘。他們教會我認第一個字，寫第一句話，如今想來，那份樸素的敬意，還在心里供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時候窮，可沒人覺得低人一等。家家戶戶都一樣，誰也不比誰強。最盼的就是過年，臘月里聽見炮仗響，心就提前飛了。只有那天，能穿上新衣裳，兜里揣著糖，夜里還能把一掛小鞭省著一個一個放。父母都在，兄弟姐妹圍一桌，一碗肉燉粉條吃得熱氣騰騰，幸福就是這么實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已是半百之人，白發(fā)悄悄爬上了鬢角，腰也不如從前挺得直了?？擅慨旤S昏來臨，夕陽把天邊燒成一片橙紅，我站在老屋舊址前，看著那片荒田，枯草在風里輕輕晃，電線桿靜靜立著，像守望的哨兵——那一刻，時間仿佛停了。那些奔跑的腳印、放飛的風箏、井水的清涼、燕子的呢喃，全都回來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童年像一場下得溫柔的雨，淋濕了記憶，卻沒打濕心情。冬天的雪一場接一場，屋里的爐火噼啪響，母親在燈下縫補，父親講著聽來的新聞，我們在炕上打鬧，笑聲撞得窗戶直顫。那樣的冷，那樣的暖，如今再也遇不著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生過半，回頭望，像坐了一趟綠皮火車，窗外風景呼嘯而過，想抓，抓不??；想留，留不下?？赡切┧查g，早已刻進骨子里。我們曾以為日子慢得像沙丘上的風，一粒一粒挪，可一回頭，四十年就這么過去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十歲，不是終點，是回望的站臺。我對自己說：你走了這么遠，別忘了那個光腳跑在田野里的小孩。他還在，藏在你皺起的眉間，在你笑出眼淚的剎那，在你聽見燕子叫時心頭那一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七零后的我們相約，還能活五十年。不是為了活得更久，而是為了把那些沒來得及細看的風景，再看一遍；把那些沒說出口的謝謝，輕輕說給風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