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文/盧國強</p><p class="ql-block"> 老屋</p><p class="ql-block"> 其實，承載我整個童年記憶的老屋至少在30年前就消失了，即便每次回家，我有意無意從老屋的舊址旁走過，也只是在欣賞鄰居建在廢墟上的那棟紅瓦房。當(dāng)年，上梁的時候，一只特別漂亮的，誰也不認(rèn)識的鳥，落在房脊西端那只展翅欲飛的瓷鴿子旁。幫工的鄉(xiāng)親都說這是吉兆，這棟房子里要出大人物了。如今，相比滿街的紅磚綠瓦，這棟房子顯得那么老舊，那么不起眼。只在做晚飯的時候，才能看見梁子玉，佝僂著腰出來抱柴火，那個能用雙腿夾起碾盤的車軸漢，已經(jīng)被歲月抽打成干癟的、猥瑣的小老頭了。</p><p class="ql-block"> 他家有三個兒子，我家也是三個男丁，既是鄰居，又是同學(xué)。即使在那個滅絕人性的年代，我們之間也沒有發(fā)生大的矛盾與沖突。但是有一個事實，長大后我們各自分飛，卻沒有一個出人頭地。雖然我們都誕生在那塊巴掌大的充滿祥瑞的土地上。</p><p class="ql-block"> 記憶是個奇妙的東西，只要你在乎，哪怕時間已經(jīng)發(fā)霉，某些片段仍然光彩熠熠。所以，我記憶里的老屋沒有坍塌，在大腦皮層一個特殊區(qū)域，被我修葺得齊齊整整，甚至比當(dāng)年住在里邊的時候，還要完美無缺。</p><p class="ql-block"> 這是兩間茅草房，建筑年代應(yīng)是新中國成立不久，也是第一次人口大爆炸時期。所以，我從我記事起，我家的南北兩面火炕就始終響徹著新生兒的哭聲。而且，北炕的主人一直在換，趙榮志、喜鳳才，還有一個挺有禮貌的外地人。（每次與長輩見面都先鞠躬行禮，后來，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突然從屯子里消失了。）都是剛結(jié)婚后分家單過的年輕人。據(jù)媽媽說，她每天晚上睡覺之前有一個特殊任務(wù)，就是拿著笤帚疙瘩嚇唬兩條火炕上的孩子們閉眼睡覺。經(jīng)她提醒，那種笤帚疙瘩抽在炕沿上的啪啪聲，隱隱地，像洄游的魚一樣浮現(xiàn)在眼前。</p><p class="ql-block"> 白天，上地干活，晚上，解開橫桿上的幔帳，屋里分成三個世界，兩邊是激情四射的青春，中間是個公用的尿盆。用之前，大人們先咳嗽一聲，小孩子百無禁忌，一個下地尿尿，其他的也起來湊熱鬧。在那個特殊的年代，當(dāng)波詭云譎的政治斗爭剝奪了人與人之間最后的一點信任，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兩個清貧家庭反而因過分逼仄而釋放出和諧的人性的光輝。</p><p class="ql-block"> 印象里，有一只紅色的悠車掛在房梁上。不動的時候，兩頭上翹，像只大菱角，悠起來更像一條小船。是的，真是一條小船，船體波浪翻滾，船頭有顆冉冉升起的紅太陽。等我對憋在幔帳里的喘息聲感興趣的時候，我的三弟已經(jīng)改掉了啃手指頭的毛病，轉(zhuǎn)而對悠車?yán)锬虼睬橛歇氱姟?lt;/p><p class="ql-block"> 我家窗戶鑲了兩塊大玻璃，如果是冬天，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在雪白的玻璃窗上，各種不知名的野草、葳蕤的大樹和鳥雀的羽毛童話般令人著迷。</p><p class="ql-block"> 仿佛整個冬天，屋外始終有白皚皚的雪，刺得睜不開眼。我?；孟胨翘?，用舌頭舔，也吃，據(jù)說會得大粗脖病。最愉快，也是最激動人心的，是掃開院子里的一處空地，支上籮筐，撒上麻籽，趴在煙囪后邊等麻雀上鉤。下夾子的時候，就藏在屋里，用嘴哈開玻璃上的霜，和疑神疑鬼的麻雀捉迷藏。</p><p class="ql-block"> 后來，支撐老屋東山墻開始往里傾斜，罪魁禍?zhǔn)资抢鲜?，它在墻根掏了好幾個神秘莫測的鼠洞。我把夾麻雀的架子支在洞口，我看見一只小老鼠被美味（不過就是一顆苞米粒）吸引，大白天就哆哆嗦嗦鉆出洞穴。它濕潤的小鼻子剛接觸誘餌，啪的一聲，冰冷的鐵絲已經(jīng)夾住了它的小腰。我把它扔進我門前的小河里，它沒死，抽搐著，抱著那個害死它的苞米粒漂走了。到吃晚飯時間，一共有7只小老鼠順?biāo)?。最后小老鼠沒了，大老鼠出洞，踏翻機關(guān)，把我那只夾子拽進墻洞里。我費了好大勁才從土層里把夾子摳出來，一縷灰褐色的皮毛抖落在地，鐵絲上的血跡腥而刺眼，完全超出8歲孩童所能承受的范圍，我吐了，飯也沒吃。</p><p class="ql-block"> 做豆腐的主意是媽媽出的。當(dāng)時二舅在生產(chǎn)隊做豆腐，媽媽讓爸爸跟他學(xué)，那時候政策已經(jīng)開始松動，每年給生產(chǎn)隊400元買口糧的錢，你就愛干啥干啥。</p><p class="ql-block"> 記憶里有張花紋美麗的地桌，（用椴木板拼的）吃飯之外，我在上邊寫作文，畫鉛筆畫。后來，這張描繪我青春夢想的書桌用來揭豆腐。就是從豆腐布上把干豆腐一張張揭下來，我和弟弟是主要勞力，因此，沒過多久，那些當(dāng)作家和當(dāng)畫家的美好夢想便被我卷著干豆腐吃掉了。真奇怪，我當(dāng)時一點也沒有遺憾，也許我和我家的狗一樣，已經(jīng)滿足于粘在豆腐布上那些邊角余料的美味了。</p><p class="ql-block"> 直到多年以后，我在內(nèi)蒙古大學(xué)進修，面對那些刻苦攻讀的孩子，我才感到無比后悔。我當(dāng)時要是繼續(xù)讀書該有多好，哪怕再讀一年，也能多涉獵不少知識。同樣一句話、一個單詞，不惑之年的大腦與少年輕狂時的記憶力沒有可比性。有時候，我會納悶，眼前的字，認(rèn)識，就是寫不出來，原來，這個字我原本就沒有學(xué)過，沒有經(jīng)過一個字寫五遍寫十遍的基礎(chǔ)練習(xí)！在那個本應(yīng)該記住很多知識的年齡，我用來記憶的是豆腐的味道和賣豆腐要翻越的村莊。</p><p class="ql-block"> 我家的東山墻畢竟倒了，跟老鼠沒有關(guān)系。準(zhǔn)確地說，是做豆腐的熱氣把山墻給熏到的。您也許會感到詫異，事實的確如此，做豆腐的熱氣每天每夜掛在土坯墻上，熱脹冷縮，墻皮便開始剝落，墻體慢慢下陷，一點一點往屋里傾斜。（因為屋里的地面比外邊低）。這是一個緩慢的過程，因為我家前前后后做了八年豆腐。八年啊！它就倒了，因為事先有預(yù)兆，豆腐鍋啊、水缸啊啥的都搬走了，沒啥損失。只是在特別寒冷的日子，我再也看不到掛在土坯墻上的白花花的樹掛了。</p><p class="ql-block"> 我倒覺得老鼠也是受害者。修復(fù)山墻那天開挖地基，一個漂亮的、暖和的鼠窩被大家掘出來。大老鼠又孕育了一窩小老鼠，它們驚慌失措，四散而逃。后來的日子，在我家倉房和豬圈陸續(xù)又出現(xiàn)老鼠的蹤跡，這是它們開發(fā)出的領(lǐng)地。它儼然是我們最忠實的鄰居，不，它們也是我們家的一員，至少它們是這樣認(rèn)為的。而我已經(jīng)原諒它們的貪婪和肆虐。也許我從心里懷著對那7只小老鼠的愧疚？還有，我發(fā)現(xiàn)，即便不趕盡殺絕，它們也沒有繁殖到要吃人的程度。而且，某些時刻，我突然理解，它們和我們一樣，時刻要為生存而去奔波和冒險。（未完待續(xù)）</p><p class="ql-block"> ——文章獲2016凌海市“永遠的鄉(xiāng)愁”全國大型征文二等獎</p> <p class="ql-block">作者簡介：盧國強，男，69年生人?，F(xiàn)居內(nèi)蒙古霍林郭勒市，經(jīng)商。2013年開始文學(xué)創(chuàng)作，至今在《海外文摘》《四川文學(xué)》《草原》《駿馬》《廈門文學(xué)》《內(nèi)蒙古日報》《通遼日報》《西南商報》《新民晚報》等報刊發(fā)表小說、散文、游記100萬字。2014年畢業(yè)于內(nèi)蒙古大學(xué)第五屆文研班，同年獲得內(nèi)蒙古十佳新秀稱號，2015年初加入內(nèi)蒙古作協(xié)。2017年獲得通遼市第一屆“科爾沁文化”政府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