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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六十行】我心中的能工巧匠

平平淡淡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昵稱：平平淡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美篇號：39156020</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圖：自拍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心中的能工巧匠是爺爺。爺爺秉承家風天資聰穎，幼時即能熟讀四書五經(jīng)，十多歲時考中秀才，已是清代末年，時局動蕩，無望再求上進，遂繼太爺爺后，在睢縣城里開館授徒，造福桑梓，門生遍及城內(nèi)外。直至新學興起，方返鄉(xiāng)耕讀。息館不久，眾多門生敲鑼打鼓，送給爺爺匾額一塊，黑底金色凸字，上書“耆英望重”，以報師恩。返鄉(xiāng)后的爺爺很快學會全套農(nóng)活，為生計所迫，又習得木作、樂器、風箱、草編等諸般技藝，終其下半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上個世紀50年代初，我三歲時返鄉(xiāng)，在爺爺奶奶身邊生活六年。1957年回城后亦時常返鄉(xiāng)小住，耳濡目染之下，對爺爺奶奶的事算是比較了解的吧。2009年春，我主筆續(xù)修《裴堂村李氏家譜》，得以對老家譜進行了深入細致的研讀，又和四叔和竹林叔做過多次探討，數(shù)次返鄉(xiāng)訪談鄉(xiāng)鄰，對先祖?zhèn)冇绕涫菭敔斈棠?，了解的更深入了一步?lt;/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腦海里時常浮現(xiàn)出我返城之前的場景：爺爺在滿是木頭清香的堂屋里做木作活，奶奶坐在蒲團上“嗡嗡”地紡線線，桂蓮堂姐依偎在奶奶身邊，手拈繡花針在花撐子上描龍繡鳳，我在鋪滿鋸末和刨花的地上玩，換著花樣擺弄爺爺?shù)母?、刨、鑿、鋸、鉆，玩爺爺打線用的墨斗時，臉上常被墨汁染成黑臉，這時便會引起一屋人的開心大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爺爺有時候會停下活，坐在寬大的木作長凳上，端著那個半截磚頭大的黃銅水煙壺，吹著紙熠子點著煙，先輕輕吸上一口，用大拇指在煙嘴上按一按，再吸上一口，煙嘴里便冒出一閃一閃的紅亮，一圈圈辛辣而又清香的淡霧隨即升起并溢滿全屋。爺爺邊吸著水煙，邊瞇縫著眼睛欣賞剛剛刨平的光滑如鏡的木板，爺爺微瞇眼睛的形象，格外的親切和慈祥。這個時候，讓爺爺講故事，總是有求必應(yīng)的。奶奶講的故事我都能聽懂，爺爺講的故事就比較艱澀難懂了，什么《孔夫子游列國》，什么《孟母三遷》，什么《二十四孝》等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時候鄉(xiāng)親們做飯是燒柴禾，土坯壘的鍋灶必配一個能吹風助燃的風箱。爺爺做的風箱精致耐用風力大，在當?shù)厥浅隽嗣暮?。爺爺對做風箱的材料甚是講究，箱板用桐木，用熬制的驢皮膠貼合箱板時，有一股難聞的怪味。在箱板的接合處，爺爺不用洋釘用竹釘，竹釘永遠不會生銹?；蹦咀龅睦瓧U涂上蜂蠟，既光滑又耐用。夾板上那一圈雞毛勒得緊密厚實，“貓耳朵”設(shè)計得不大不小。風箱做好后，爺爺會在前板上用毛筆字公公正正的寫上：“睢縣白廟鄉(xiāng)裴堂村李德隆制”。既是廣告又能謹防別人假冒，風箱能假冒，爺爺那一手好字卻是假冒不來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爺爺?shù)慕^活還是做弦子（二胡、板胡、嗡子等），所用木料、蟒皮、還是馬尾巴毛特別講究，都是經(jīng)過爺爺在趕集趕會時，在商販手上精挑細選的。爺爺有一套形狀和大小不同的刻刀，先雕刻樂器上的零部件，再組裝起來。我四叔和前院的竹林叔會拉弦子，爺爺制作的弦子大都由他們試拉。拉弦子先要做準備工作，劃根洋火把一小塊松香點燃，松香亮起淡藍色的火苗和“滋滋”的聲響。四叔將燒化的松香溶液往弦子上滴上幾滴，再慢條斯理地戴上銅指套，鋪上墊腿布，然后開始“吱扭吱扭”的調(diào)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弦子的質(zhì)量在于音質(zhì)。爺爺做的弦子音質(zhì)清亮悠揚，高音聲振林木、響遏行云，低音蒼涼渾厚、豐滿柔和。隨著四叔戴指套的手指在弦上靈巧的跳躍和上下滑動，那昂揚有致、高山流水、珠走玉盤、黃鐘大呂般的天籟之聲便肆無忌憚地沖出屋門，飄向四面八方。四叔會拉許多曲子，我最喜歡的是“百鳥朝鳳”，各種鳥叫聲此起彼伏，特別的好聽，仿佛弦子里藏著千萬只鳥。弦子的聲音會招來眾多鄉(xiāng)親，這時候的演奏者和聽者皆會沉迷其中，如醉如癡、忘卻一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令人羨慕的是四叔拉弦子的夸張動作和得意表情，架著二郎腿，微瞇著眼，晃動的腦袋，很癡迷的模樣。心想我也要學會拉弦子，還要同四叔比一比誰拉的更好。于是就求爺爺，給我做個小弦子唄！爺爺哄我說：等你再長大一點，爺爺一定給你做個最好最漂亮的弦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爺爺每制成一件產(chǎn)品，必要先自欣賞一番，發(fā)現(xiàn)稍有瑕疵立即修正，所以爺爺制作的風箱或者弦子件件都是精品。拿到集市上或者城里去賣就成了搶手貨，回來時必定換回一堆油鹽醬醋等生活用品。因此我返城之前，鄉(xiāng)親們種什么莊稼全憑自家做主，家里可以養(yǎng)雞鴨，可以養(yǎng)豬羊，可以搞副業(yè)，可以到集市上自由買賣，生活上雖不富裕但基本上自給自足。尤其是我家，爺爺會做高級一些的副業(yè)，奶奶會調(diào)濟生活，又有在商丘做生意的父母接濟，比其它鄉(xiāng)親的生活更好一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1957年夏，家鄉(xiāng)睢縣發(fā)大水，裴堂村被大水圍困半個月才逐漸退去。父母擔心我的小命，把正在白廟集（鄉(xiāng)）上小學二年級的我，強制弄回商丘，才與爺爺奶奶依依惜別。不料我返城后，家鄉(xiāng)發(fā)生的變化，是讓人始料不及的。合作化以后，搞副業(yè)養(yǎng)雞鴨牲畜掙零花錢成為奢望，更主要的是三年災(zāi)害，先大水后大旱，莊稼收成低，交罷公糧所剩無幾，鄉(xiāng)親們的生活急劇下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一年暑假，我和妹妹回老家小住一個多月，進門就看到?jīng)]穿上衣的爺爺坐在矮凳上，專注的一篾刀一篾刀的編織著麥草鍋帽，曬成古銅色的脊梁上滿是油汗。印象中的爺爺即使是大熱天也是長衫長褲，何曾光過脊梁？捱過三年困難時期的爺爺，溫文爾雅的文人風范已被歲月磨滅得棱角全無。干農(nóng)活就是一個經(jīng)驗老道的莊稼把式，搞副業(yè)就是一個技術(shù)超群的能工巧匠，外表上再也看不出爺爺曾是個風度翩翩、舉止儒雅、四鄉(xiāng)聞名的清末秀才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時的爺爺已經(jīng)不做風箱和樂器了，計劃經(jīng)濟年代，一切物資憑計劃，爺爺不得不放棄材料難尋，工藝繁瑣的木作和樂器制作，又學會了草編的手藝，雖說是小打小鬧，但材料現(xiàn)成、工藝簡單，偷偷制成產(chǎn)品，悄悄拿到集市上賣個油鹽錢，還構(gòu)不成投機倒把。村里還有許多鄉(xiāng)親暗地里從事這項副業(yè)，供過于求了，產(chǎn)品質(zhì)量就成了能否賣得出去的關(guān)鍵。</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爺爺雖說是個新手卻能一看就會，一會就精。爺爺將自家的二分自留地全部種上紅、白兩色秸桿的高粱。收秋后，把去葉的秸桿在大院里曬。幾捆一堆的相互立撐著，像一座座小塔。那秸桿有的雪白，有的紫紅，全透著光亮。秸桿曬干后，爺爺用篾刀把秸桿外皮剖成薄薄的篾子，捋成一條一條的，然后捆成小捆待用；再挑選優(yōu)質(zhì)、鮮亮的麥秸桿也捆成小捆。用優(yōu)質(zhì)材料編制的鍋帽、饃囤，精致、鮮亮，耐用，用手一敲“????”的響，銅塑鐵鑄的一般。尤其產(chǎn)品上面配以彩色圖案，十分的養(yǎng)眼。爺爺?shù)漠a(chǎn)品一經(jīng)上市，立即就成了集市上的搶手貨，而“一花獨秀”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1964年9月，爺爺因病過早的離開了我們，他的一身學問和多項手藝隨之失傳，這是十分可惜的事情。但有些傳統(tǒng)和手藝還是被后輩很好的繼承下來，比如受過爺爺指點的三叔草編，也就拔了尖了；比如四叔三代人都從事教書育人，名符其實的教師世家；比如父親和四叔的書法，得到過爺爺親授，深得書法之精髓；比如堂妹二菊年年為居民義寫春聯(lián)，與爺爺當年為鄉(xiāng)鄰寫春聯(lián)的場景何其相似；我也曾在會計行業(yè)上力求完美，從初級、中級、高級職稱，直到獲得《注冊會計師》的證書。</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爺爺能從清末秀才到能工巧匠身份的轉(zhuǎn)變，在困境中不懦弱，不屈服的風骨，和在平凡中追求極致的工匠精神，畢竟影響了下輩，并且是要代代傳承下去的。</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