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接近晌午,倉房沉重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運輝、慶云和一群面黃肌瘦的壯丁被吆喝著驅(qū)趕出來,帶到一個陌生的院子。匆匆洗漱完畢,換上粗糙的灰布軍裝,不合身的領(lǐng)口磨得脖頸發(fā)疼,運輝才回過神來,自己逃不了了。</p> <p class="ql-block"> 午飯后,一輛舊卡車將他們載離,最終停在一個空曠的操場旁。后擋板在一聲悶響中放下,揚起的塵土嗆得慶云直咳嗽,刺眼的陽光映照出運輝和慶云臉上尚未褪去的惶恐。他們被推搡著下了車,站在操場上。運輝下意識地將矮小的慶云護在身后,站在參差不齊的隊伍中間。</p><p class="ql-block"> “立正!”高個子長官洪鐘般的聲音使拉垮的隊伍勉強有了形,他目光掃過全場:“這里是岳瀏師模范隊,你們將在此,接受短期嚴格訓練,而后補充各部,奔赴前線御敵……”</p><p class="ql-block"> 運輝和慶云因只有十三四歲,不到派往前線部隊的年齡,只能先在這里接受學習訓練。于是兩個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少年,便開始了在岳瀏師模范隊長達三年的受訓生活。陌生的口音、肅殺的氛圍,繁重的課目,對他倆而言,無異于一場脫胎換骨的磨礪。如同一塊生鐵被投入熔爐,在反復的鍛打中重塑身心。</p> <p class="ql-block"> 隊列訓練場上,雷教官鷹隼般的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龐。盛夏的毒日頭把槍管曬得滾燙,蚊蟲成群結(jié)隊地撲來,在裸露的皮膚上叮出成片的紅腫。汗水順著眉骨流進眼睛,刺得眼球生疼,卻沒人敢抬手去擦。運輝死死咬著后槽牙,腳跟死死釘在地上,直到雙腿失去知覺。身旁的慶云臉色慘白,單薄的身子開始搖晃,眼看就要栽倒時,旁邊的鐵軍不動聲色地挪了半步,用結(jié)實的肩膀穩(wěn)穩(wěn)抵住了他顫抖的后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武裝越野更是煎熬。全副武裝奔襲在山路上,運輝只覺得肺里像著了火,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慶云更是落在隊伍末尾,嘴唇干裂,眼神渙散。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趙班長沉默的身影總會逆著人流折返,一把抓起他的武裝帶,半拖半扛地帶著他往前沖。夜色中,班長粗重的喘息和著他自己的心跳,成了暗夜里唯一的聲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三十斤重的木槍壓得兩個少年肩膀發(fā)麻。教官的皮帶抽在凍土上啪啪作響:“突刺!刺刀要捅進第三根肋骨!” 運輝跟著口令機械地揮動,忽然木槍被人托住。趙班長單手握著他的“武器”,另一只手捏起他凍裂的手掌:“握槍要留兩指空隙,虎口吃不住后坐力。”</p><p class="ql-block"> 雷教官的訓練場沒有年紀大小之分。拼刺、格斗、戰(zhàn)術(shù)匍匐、武裝越野……每一項都是對體能和意志的極限挑戰(zhàn)。運輝和慶云的雙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結(jié)成厚繭,肩膀被步槍后坐力撞得青紫,膝蓋和手肘總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p> <p class="ql-block"> 夜晚,兩個少年躺在硬板床上,渾身酸痛難以入睡。鐵軍哥湊過來,笨拙地給他倆講聽來的笑話。這時,門口飄來烤紅薯的焦香,他們幾乎同時聽到了自己肚子發(fā)出的咕嚕聲。</p><p class="ql-block"> “小崽子們!”炊事班長老周叼著旱煙袋溜進屋里,把一個紙包輕輕的放在床鋪上,鐵軍哥剛要去動,被老周的煙斗敲了一下:“不是給你的!”運輝起身打開紙包:“嗬!烤紅薯。”“吃吧,吃飽了才扛得動槍?!边\輝把紅薯分給慶云和鐵軍哥。</p><p class="ql-block"> 就是在這日復一日的錘煉中,兩個少年的身板逐漸挺直,肌肉變得結(jié)實,眼神里褪去了迷茫,多了幾分堅韌。</p> <p class="ql-block"> 運輝和慶云在訓練課目上比不過其他人,但在文化課上卻是優(yōu)等生。</p><p class="ql-block"> 文化教員陳先生是一位戴著眼鏡、斯文儒雅的中年人,在操練之外的文化課上,他講授國文、算術(shù)、歷史,甚至還會講講國內(nèi)外的形勢。</p><p class="ql-block"> 運輝對文化課尤感興趣。他發(fā)現(xiàn)在冰冷的槍械和枯燥的操練之外,還有一個廣闊而深邃的精神世界。他如饑似渴地吸收著知識,在陳先生的指導下,他第一次明白了“國家”、“民族”這些詞匯沉甸甸的分量。慶云則對數(shù)理更有天賦,那些精密的計算和邏輯推理,讓他找到了在殘酷訓練之外的一種秩序與寧靜。陳先生對他們兩個勤學好問的少年格外關(guān)照,經(jīng)常私下借書給他們,鼓勵他們:“軍人,不僅要武藝精湛,更需頭腦清明,知榮辱,明是非?!?lt;/p> <p class="ql-block"> 時光在汗水的浸泡和知識的滋養(yǎng)中悄然流逝。運輝和慶云已不是當初那個惶恐無助的少年。</p><p class="ql-block"> 運輝身上,漸漸融合了雷教官的剛毅、趙班長的沉穩(wěn)和陳先生的儒雅。他因為表現(xiàn)突出,被提拔為副班長,開始學著如何帶兵和管理。昔日那個略顯迷茫的少年,如今肩背挺直,眼神里盡是洞察與擔當。</p><p class="ql-block"> 慶云的身形依舊不算魁梧,但所有的訓練科目都已能輕松達標,更令人稱奇的是他的射擊天賦。在靶場上,他心靜如水,眼準手穩(wěn),成了模范隊里有名的“小神槍手”。那份曾經(jīng)的怯懦,早已被百發(fā)百中帶來的自信所取代。</p><p class="ql-block"> 兩年多來,運輝和慶云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戰(zhàn)友,又迎來一批又一批新的壯丁。</p> <p class="ql-block"> 第三個春天到來之時,風聲漸緊,訓練強度陡然增大,實彈演習的硝煙味越來越濃。運輝和慶云都明白,模范隊的平靜時光即將結(jié)束。</p><p class="ql-block"> 在一個晚霞如血的黃昏,全隊再次集合在那個他們初來時的操場上。高個子長官的目光掃過下面一張張黝黑、堅毅的面孔:“養(yǎng)兵千日,用兵一時!”他的聲音比三年前多了幾分殺氣,“你們的訓練,結(jié)束了!接下來,將有真正的任務(wù)交給你們!”</p><p class="ql-block"> 運輝和慶云不約而同地深吸一口氣,彼此對視,在那交匯的目光中,有對未知戰(zhàn)場的緊張,但更多的是三年淬煉賦予他們的堅定與無懼,他們的手在身側(cè)悄然握緊。</p> <p class="ql-block"> 離開家鄉(xiāng)的頭天晚上,運輝獨自來到操場,捧著母親親手縫制的布袋,里面裝著曾祖父留下的《本草綱目》,望著家的方向:想起祖父用戒尺打手心的叮囑:“張家兒郎寧可餓斷腸,也不能斷了書香氣?!?;想起父親教他寫“正氣歌”;想起母親熬的南瓜粥。眼淚無聲的流下來,他把裝著書的布袋放在面前,朝著家的方向磕了一個長頭。</p> <p class="ql-block">請關(guān)注:第六章 征塵未洗 萍水相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