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家的土黃墻在晨光里泛著蜂蜜般的暖意，藍瓦屋頂下那副紅對聯還帶著新糊的黏性，每年春節(jié)都要回老家貼上新春聯。門前的燈籠雖蒙了層歲月的薄塵，卻依舊紅得透亮，映著屋前石墻邊那株開滿白花的李子樹——風一吹，花瓣便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誰不小心打翻了春日的雪。我每次回來，總要站在這門口靜靜地呆一會兒：這房子是他一磚一瓦夯壘起來的，墻縫里嵌著他的指紋，梁木間纏著他的汗味，就像他用一生默默撐起的這個家，每一寸都刻著“父親”兩個字的分量。</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爺爺奶奶在1937年生下長女，取名“招娣子”——客家山坳里的名字，總藏著最樸素的期盼。那個年代頭胎生女兒還有“換親”的風俗，于是便把長女“招娣子”與鄰村東桃岌丁姓人家換回同年出生的，改名為“帶娣妹”～我的母親。三年后的農歷七月初七，銀河在夜空鋪開時，果然招來了個弟弟，取名“觀音妹”～我的父親，祖輩客家人企愿孩子健康成長。鄉(xiāng)里人說這日子沾著仙氣，可他這一生，沒沾過半點牛郎織女的浪漫，有的只是閩西紅土地的泥土味、田埂上的汗水味，還有那年年歲歲為兒女操勞的煙火氣。他是華氏京一郎公第三十代后裔里最年長的一位，也是我們兄弟姐妹六人心里那座從不塌方的山。六十六載春秋，他沒走出過閩西的層巒疊嶂，卻用一雙布滿老繭的手，把六個兒女一個個托出了山坳。</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是地道的農民，鄉(xiāng)鄰說他“老實巴交”，這四個字聽著平淡，實則是最高的敬重。田里的活兒他樣樣是把好手：犁田時彎著腰，像一張拉滿的弓，脊梁上的汗珠滾進泥土里，能砸出個小坑；插秧時手指翻飛，一排排綠苗就像接受檢閱的士兵，整整齊齊地立在水田里?？伤恢皇菚N地——木匠的刨子在他手里能奏出旋律，刨花像卷卷浪花落在腳邊；石匠的鑿子經他敲打，能讓頑石長出規(guī)整的墻基。我們家那棟橫屋，大半是他帶著我們幾個半大孩子，一錘一鑿蓋起來的。竹篾在他掌心會跳舞，編出的籃子方方正正，裝得下一季的青菜；畚箕結結實實，挑得動百斤的泥土。連鄰村的人都來討教手藝，他總是笑著把竹篾塞到人家手里：“不難，用心就行。”他從沒拜過師，可什么都學得快，因為他心里裝著一個家，裝著六張等著吃飯的嘴——那是比任何師傅都嚴苛的“功課”。</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生產隊選他當會計，算盤打得噼啪響，像在演奏生活的交響曲。誰家工分多少、口糧幾斤，他張口就來，賬本干凈得像剛洗過的白襯衫。他常說：“國際勞動節(jié)不就是放假給你們回家參加勞動的？”這話聽著像玩笑，眼里卻閃著認真的光——他是真把勞動當命根子，仿佛手心不沾泥，心里就不踏實。后來他自建了個小紙廠，做的玉扣紙帶著山間竹麻的清香，一張張晶瑩剔透，像他心里對好日子的期盼，薄而堅韌。晚年他又利用閑置的紙廠養(yǎng)起河田雞，雞舍里咯咯的叫聲，是他最后幾年最熟悉的背景音，混著晨露和晚霞，成了生命里最后的樂章。</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一生只搬過一次家，卻親手建了兩棟房。六十年代在銀坑蓋的那棟上下廳瓦房，是我們童年最暖的港灣。那時村里還沒通電話，我們家卻因做了五星銀坑水庫和汀張公路的指揮部，早早有了手搖電話和有線廣播，成了方圓幾十里最“時髦”的人家?？傻搅税耸甏?，為了建省級試點水庫～銀坑水庫，他沒有向政府提任何要求，欣然答應搬遷。就因為我們這一戶搬遷了，如今整個張地村都成了移民村，可我們反倒沒享受到移民政策。他蹲在老屋檐下抽了袋煙，只說了句“國家要建水庫，咱不能擋道”，便帶著全家在下張地上塘子又一磚一瓦地蓋起土木結構新房。屋基打得穩(wěn)，梁木選得直，連朝向都請風水先生看了“乾山巽向”——他說：“房子要立得住，人更要立得直?！蹦菞澩聊窘Y構新房，像極了他那從不彎折的脊梁，風雨里站成了我們新的坐標。</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最記得的，是每年七月初七。哪怕日子再緊巴，他也要殺雞買肉，在大圓桌上擺開一桌熱菜。他從不提“生日”兩個字，只在門口來回踱步，等我們兄弟姐妹從四面八方回來。酒杯碰在一起時，他眼角的皺紋會笑成一朵花，喝口小酒，興致高時還會與兒女們猜猜權、擲個骰子、翻個撲克牌。聽聽兒女們說各自工作的新鮮事，哪怕聽不懂，也一個勁點頭（每年除夕都有開個家庭總結會，盤點全年總收支情況，完成了哪些計劃目標，元宵節(jié)又會做好新年規(guī)劃……）。那桌菜里沒有山珍海味，可每一口都燙著父愛的溫度——是臘肉的咸香，是土雞湯的醇厚，更是一家人圍坐時，空氣里飄著的甜。</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屋角落那個石臼還在，內壁殘留著一點暗綠的痕跡，像是某年清明搗過的艾草粄，余味還鎖在石縫里。他親手做的木杵橫躺在邊上，手柄被摩挲得發(fā)亮，像包了層溫潤的玉——那是他年復一年搗米、舂米粿留下的印記。我伸手摸了摸，石面的粗糲硌著手心，木柄的光滑暖著指尖，忽然明白：這就是父親啊——外表像石頭一樣堅硬，內里卻藏著木頭般的溫潤。</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屋前那片油菜花開得正旺，黃燦燦地鋪到山腳，風一吹，像一片流動的陽光。樹影婆娑，山色青青，老房子靜靜立著，像一位守望的老人。父親雖已離開二十年，可他的影子還在田埂上——那彎腰插秧的弧度，和夕陽疊在一起；在大門坎上端坐——那手夾著自卷香煙的樣子；在每一寸他耕耘過的土地里——那腳印里，還盛著未干的露水。他像老家山中那棵老樟樹，根扎得深，葉長得茂，不聲不響，卻用一生的蔭蔽，護著我們這些四散的枝葉。</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每到雞鳴時分，我總覺得是父親在叫醒黎明；每看到整齊的田壟，總想起爸爸插秧時的專注；每次兄弟姐妹圍坐，總聽見他那句“多吃點”在空氣里回蕩。他從未遠去——活在每一聲鄉(xiāng)音里，活在每一縷炊煙中，活在我們說起他時，眼里永不熄滅的祥光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