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晨光稀薄,像一盅剛溫好的、兌了水的酒,淺淺地澆在朝東的墻角。那朵月季就在這片清淡的光里醒著,是沉靜而飽滿的粉。風是路過,偶爾駐足,花瓣便簌簌地一顫,仿佛一個被看穿了的心事,欲蓋彌彰地搖曳。我的心,也跟著那抹粉色的弧度,輕輕地、重重地,悸動了一下。這悸動如此熟悉,像一把生了銹卻依然能插進鎖孔的鑰匙,略一擰轉,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瀉出滿眼同樣令人心慌意亂的粉。</p><p class="ql-block">也是這樣一個清晨,只是光還要更年輕、更懵懂些,莽撞地穿過大學教室那扇永遠擦不干凈的玻璃窗。粉筆灰在光柱里沉沉浮浮,像一場永不落定的雪。我的目光,卻總能精準地繞過這些紛揚,落在前排那個穿著洗得發(fā)白淺藍色的背影上。她的名字,和她的存在一樣,是那個年紀里最干凈又最讓人不敢觸碰的詞。那時,校園舊圍墻的破磚縫里,掙扎著開出一叢野月季,也是粉色,只是更瘦,更野,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潑辣。</p><p class="ql-block">我為她寫下第一首詩,或許也是此生唯一稱得上詩的文字。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炭,在粗糙的信紙上烙下滾燙而歪斜的痕跡。我寫那叢月季,寫它“用荊棘包裹柔軟”,寫它“在無人注目的廢墟里,舉行自己轟轟烈烈的春天”。我寫了整整三頁,最后卻只敢在末尾,用盡全身力氣,藏頭露尾地寫下:“贈你,我廢墟里的春天?!蔽也桓沂鹈?,仿佛那三個字一旦落下,便會驚走一切隱秘的幻想。我攥著那幾張薄紙,像攥著一整個宇宙的星火與驚雷,走向那叢作為“同謀”的月季。我想將信卡在它最堅韌的枝條上,等她路過,等風或許會恰好吹落,完成一次神啟般的交付。</p><p class="ql-block">然而,就在我俯身的那一刻,鈴聲尖銳地撕破了清晨的靜謐。我像所有被幻覺攫住的少年一樣,猛然一驚,手一抖,那封過于沉重的信,竟脫手滑落,不偏不倚,掉進了月季叢旁濕潤的泥地里。我僵住了,上課的洪流正從身后涌來。彎腰去撿,已然不及;任由它躺在那里,又像是將自己的心臟赤條條地剜出拋棄。在鈴聲最后的催促與少年可笑的自尊心鞭撻下,我最終選擇了后者——轉身,匯入奔跑的人群,將那頁沾了泥濘的“春天”,連同那叢作為見證的粉色月季,決絕地遺棄在了身后。</p><p class="ql-block">那之后的幾天,我像個最高明的偵探兼最拙劣的演員,用眼角的余光反復偵查那片墻角。信不見了,或許是被勤快的校工掃走,化作了鍋爐里一縷無人知曉的青煙;也或許,是被某個早到的同學拾去,當作一則荒唐的校園怪談。那叢月季,卻開得愈發(fā)瘋了,粉艷艷的一片,像一場無聲的、盛大的嘲笑。</p><p class="ql-block">故事的尾聲在一個雨夜。憋悶了一夏的雷終于炸響,雨水如天河倒瀉。我忽然從床上坐起,莫名地想起那叢花。第二日清晨,我第一個沖到墻角,看到的只是一地狼藉。碗口大的花朵被雨捶打進泥漿,花瓣零落成污濁的粉屑,曾經(jīng)倔強的枝條,也斷的斷,折的折,奄奄一息。我的心里,竟奇異地升起一種近乎殘忍的輕松。也好,我想,這樣也好。連同我那未曾送出的、可笑的詩,連同那個慌張卑怯的清晨,都讓這場雨帶走,都讓這泥濘掩埋了吧。青春里許多美好的東西,大約都是這樣,還未來得及妥善安放,便先被自己倉促的笨拙與突如其來的風雨,共同摧毀了。</p><p class="ql-block">墻角的月季又搖了一下,將我的目光從遙遠的泥濘中拔回。眼前的這朵,飽滿,安穩(wěn),承著露,沐著光,與記憶里那場泥濘的毀滅毫無瓜葛。我忽然明白了,讓我年年駐足,讓我心悸又神傷的,從來不是哪一朵具體的花。而是那個清晨,那個少年,那份提筆時孤注一擲的勇敢,與最終未能遞出手的遺憾,所共同釀造的一抹獨一無二的“粉”。那粉色不在花瓣上,而在心跳失序的瞬間,在筆尖劃過紙面的戰(zhàn)栗里,在轉身逃跑時耳邊呼嘯的風聲中。</p><p class="ql-block">它是一封從未寄達的信,卻比任何收到的情書都更漫長地,在我生命的底色里,投下這揮之不去的、溫柔的淡影。年年花開相似,而我懷念的,是那個與花相似,卻終究無法重開的、笨拙的春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