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近日閑來無事，又捧起《紅樓夢》翻讀，忽然留意到書中許多語言與城子坦的方言分外相似——樸實里藏著幾分風趣，幽默中裹著一縷鄉(xiāng)愁，讀來格外親切?，F按章回選摘26例，愿與讀者分享，共話這些藏在大觀園里的鄉(xiāng)土味兒。</p><p class="ql-block"> <b> 攛掇</b> 《紅樓夢》第二回“賈夫人仙逝揚州城，冷子興演說榮國府”中，“封肅喜得眉開眼笑，巴不得去奉承太爺，便在女兒前一力攛掇?！?lt;/p><p class="ql-block">???“攛掇”指慫恿、促成。用城子坦話說：“俺兒子這樁婚事兒，你給攛掇攛掇好嗎？”</p><p class="ql-block"> <b>納悶 拉硬屎</b> 《紅樓夢》第六回“賈寶玉初試云雨情，劉姥姥一進榮國府”中，“納悶”出現兩次——“因聽見寶玉夢中喚他的乳名，秦氏心中納悶，又不好細問。”“此時寶玉正在坐著納悶，想襲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p><p class="ql-block"> 這里的“納悶”，是因疑惑而心頭發(fā)悶，說白了就是心里犯糊涂。用城子坦話講：“俺就納悶兒了，你干哼么這樣嚇唬俺？”</p><p class="ql-block">???劉姥姥曾說：“二十年前，他們看承你們還好，如今是你們拉硬屎了?！?lt;/p><p class="ql-block"> “拉硬屎”，指強裝有理、死撐著不認錯。用城子坦話說：“你逞強干哼么，瘦驢拉硬屎?。俊?lt;/p><p class="ql-block">???<b>溜湫著眼兒 </b>《紅樓夢》第七回“宴寧府寶玉會秦鐘，送宮花賈璉戲熙鳳”里，賈蓉溜湫著眼兒，賠著笑說：“何苦嬸子又動這么大肝火！”</p><p class="ql-block">???所謂“溜湫著眼兒”，指從旁偷偷窺伺、隨時察言觀色，連眼神都不敢正經抬起來的模樣。用城子坦話講：“你怎么還溜湫著眼兒？心里有鬼??？”</p><p class="ql-block"> <b> 忽喇巴 </b>《紅樓夢》第十六回“賈元春才選鳳藻宮，秦鯨卿夭逝黃泉路”中，鳳姐聽了笑道：“我說呢，姨媽知道你二爺來了，忽喇巴的反打發(fā)個房里人來了？”</p><p class="ql-block">???“忽喇巴”，本指突然、忽然、讓人毫無防備。城子坦人常把這詞說成“胡勒巴”或“胡魯巴”，比如：“你怎么不提前說一聲兒，忽喇巴就來了？”</p><p class="ql-block"> <b>下剩的 </b>《紅樓夢》第二十回“王熙鳳正言彈妒意，意綿綿靜日玉生香”中，鶯兒嘟囔著說：“下剩的錢，還是被幾個小丫頭子們一哄搶去了?！?lt;/p><p class="ql-block">???“下?！敝甘Ｏ隆⒂嘞?。用城子坦話說：“俺哈完了，下剩的酒你都哈了吧?！?lt;/p><p class="ql-block"> <b>浪 不待見 </b>《紅樓夢》第二十一回“賢襲人嬌嗔箴寶玉，俏平兒軟語救賈璉”中，賈璉急得彎著腰，恨聲罵道：“小娼婦兒，準是浪得人心里起火了?！逼絻涸诖巴庑χ刈欤骸拔依宋业?，誰招你動火了？又不是我不待見你！”</p><p class="ql-block">???這里的“浪”，含義是愛美、愛打扮、臭美，或是行為放蕩、自由不羈，兼具褒貶二義；“不待見”則是不喜歡、帶著憎厭的意思，說白了就是不受歡迎。用城子坦話說：“浪擺什么？你真不受人待見?。 ?</p> <p class="ql-block">?? <b>吃不了兜著走 </b>《紅樓夢》第二十三回“西廂記妙詞通戲語，牡丹亭艷曲警芳心”中，茗煙勸寶玉別把書帶進園，急慌慌叮囑道：“可千萬別拿進園去，要是叫人知道了，我可就‘吃不了兜著走’啦?！?lt;/p><p class="ql-block">???“吃不了兜著走”，意思是擔待不起、吃不消。用城子坦話講：“今兒個你闖大禍了，吃不了就兜著走吧！”</p><p class="ql-block">???<b>恨得牙根癢癢</b> 《紅樓夢》第二十五回“魘魔法叔嫂逢五鬼，通靈玉蒙蔽遇雙真”中，鳳姐斥責賈環(huán)時說：“就因你這般不曉事，你哥哥恨得牙根都癢癢?！钡谌换氐南钠抛?、第五十九回的襲人亦曾用過這句俗語。</p><p class="ql-block">???其意為恨到連牙根都泛起難耐的癢意，形容對某人某事的極度憎惡與憤懣。用城子坦話說：“這件事你做得太彪了，俺恨得牙根癢癢！”</p><p class="ql-block">???<b>錐子扎不出一聲兒 </b>《紅樓夢》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楊妃戲彩蝶，埋香冢飛燕泣殘紅”里，鳳姐道：“兩口子，都是錐子扎不出一聲兒來的?！?lt;/p><p class="ql-block">???“錐子扎不出一聲兒”，比喻人性子執(zhí)拗隱忍，就算錐子扎上去也不肯吭半聲。用城子坦話說：“你這人怎么木哏哏的？錐子扎不出聲兒！”</p><p class="ql-block">???<b>刮拉上</b> 《紅樓夢》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因麒麟伏白首雙星”中，晴雯因心情不爽撕掉扇子，寶玉對她說：“你說我也罷了，襲人好意勸你，又刮拉上他了?！?lt;/p><p class="ql-block">???“刮拉上”指牽連、帶累。用城子坦話說：“你要是做什么壞事了，千萬別刮拉上俺哈！”</p><p class="ql-block">???<b>夾槍帶棒 </b> 晴雯因折扇之事與寶玉起了爭執(zhí)，襲人惱道：“姑娘倒尋上我的晦氣！又不像是惱我，又不像是惱二爺，夾槍帶棒的？”</p><p class="ql-block">????此語恰是形容晴雯的話，既戳著自己，又扯著寶玉，言語帶刺，藏著滿滿的諷刺與挖苦。用城子坦話說：“有話就直說，別拐彎抹角夾槍帶棒的！”</p> <p class="ql-block">? <b>耐煩</b> 《紅樓夢》第三十六回“繡鴛鴦夢兆絳蕓軒，識分定情悟梨香院”中，一日中午，襲人坐在怡紅院對寶玉說：“我今兒聽見我媽和哥哥商議，教我再耐煩一年?！?lt;/p><p class="ql-block">???“耐煩”指耐心等待、忍耐。用城子坦話說：“你小子怎么了，是活得不耐煩了吧？”</p><p class="ql-block">???<b>倒三不著兩</b> 《紅樓夢》第四十五回“金蘭契互剖金蘭語，風雨夕悶制風雨詞”中，賈珍管教兒子時說：“如今我眼里看著、耳朵里聽著，那珍大爺管兒子倒也像當日老祖宗的規(guī)矩，只是管得倒三不著兩的?！?lt;/p><p class="ql-block">????“倒三不著兩”，指做事不得要領、抓不住重點。民間偶有寫作“到三不著兩”的，多為方言音轉或筆誤，文中原字應為“倒”。用城子坦話講：“你這個人靠譜點吧，干事別倒三不著兩的！”</p><p class="ql-block">???<b>?卷子</b> 《紅樓夢》第四十六回“尷尬人難免尷尬事，鴛鴦女誓絕鴛鴦偶”中，鳳姐啐道：“璉兒也不配別的，就只配我和平兒這一對燒糊了的卷子，跟他混一輩子罷！”</p><p class="ql-block">???“卷子”是北方民間俗語，指發(fā)酵蒸制的面食（類似饅頭）。城子坦地區(qū)有首兒歌：“肚子痛，找老宋，老宋沒在家，剩娘仨；娘仨忙什么？蒸卷子！”</p><p class="ql-block">???<b>不希罕 </b>《紅樓夢》第四十七回“呆霸王調情遭苦打，冷郎君懼禍走他鄉(xiāng)”中，眾人圍坐玩牌之際，薛姨媽摸到二餅，笑著打趣道：“我倒不希罕他，只怕老太太滿了。”此語在第十九、二十八、二十九回中亦多次出現。</p><p class="ql-block">???“不希罕”亦作“不稀罕”，意為不重視、不渴求、不在乎，暗含輕視或不以為然之意。用城子坦話說：“不給這東西？俺還不稀罕呢！”</p><p class="ql-block">??<b>?鴉沒雀靜</b> 《紅樓夢》第五十回“蘆雪庵爭聯即景詩，暖香塢雅制春燈謎”中，鳳姐笑道：“我不過是到了老祖宗那里，見屋里鴉沒雀靜的，才想著拿點東西來熱鬧熱鬧。”</p><p class="ql-block">???“鴉沒雀靜”與“鴉雀無聲”同義，形容環(huán)境靜謐，毫無聲響。在城子坦方言里，“沒”讀輕聲，“雀”讀“qiǎo”且?guī)夯?，比如大人們常念叨：“俺說這孩子怎么鴉沒雀聲兒的，原來是偷偷尿炕了?！?lt;/p> <p class="ql-block"><b> 摳摟了</b> 《紅樓夢》第五十二回“俏平兒情掩蝦須鐲，勇晴雯病補孔雀裘”中，晴雯急得央告：“小祖宗！你只管去睡。再熬上半夜，明兒把眼睛摳摟了?！?lt;/p><p class="ql-block">???“眼睛摳摟”，指眼窩內陷，多因熬夜、勞累引發(fā)的疲憊狀態(tài)。用城子坦話說：“這小閨女真俊，只可惜長了雙摳摟眼兒。”</p><p class="ql-block">???<b>才剛 </b>《紅樓夢》第五十六回“敏探春興利除宿弊，賢寶釵小惠全大體”里提到：“每人又得二兩，這又和才剛學里那八兩一個樣?！?lt;/p><p class="ql-block">???“才剛”即“剛才”，指剛剛發(fā)生的時間。用城子坦話說：“你多會兒來的？啊，俺才剛到?！?lt;/p><p class="ql-block">???<b>聽說</b> 《紅樓夢》第五十七回“慧紫鵑情辭試莽玉，慈姨媽愛語慰癡顰”中，寶釵忙笑道：“你也太聽說了，這是他好意送你的。”</p><p class="ql-block">???此處的“聽說”，并非“聽到”或“聽別人講”之意，而是“聽勸”“聽話”的含義。城子坦人形容孩子聽話、聽勸，常常用“聽說”這個詞，只不過“說”讀成“雪”音，發(fā)音為“聽雪”。比如：“這孩子可聽說了，老師老是表揚。”</p><p class="ql-block">??<b>?叨蹬 </b>《紅樓夢》第六十回“茉莉粉替去薔薇硝，玫瑰露引出茯苓霜”中，小蟬忙攔住道：“這話是從哪兒知道的？可別再叨蹬出亂子來！”</p><p class="ql-block">???“叨蹬”有翻覆、挪動、攪亂之意。用城子坦話說：“本來好好的，你瞎叨蹬個哼么？”</p><p class="ql-block">???<b>隔肢</b> 《紅樓夢》第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詞”中，襲人笑著說：“你快出去拉架吧，晴雯和麝月正按住芳官隔肢呢。”</p><p class="ql-block">???“隔肢”，指用手搔撓人腋下、頸項等處，使人癢得發(fā)笑的動作。用城子坦話說：“你別再隔肢了，俺快笑彪了！”</p> <p class="ql-block"> <b>調歪</b> 《紅樓夢》第七十八回“老學士閑征姽婳詞，癡公子杜撰芙蓉誄”中，王夫人與賈母談論晴雯時，都說這孩子調歪得很。</p><p class="ql-block">??“調歪”指不聽話、不服從、性子執(zhí)拗。用城子坦話說：“這小子一點也不聽擺弄，挺調歪的哈！”</p><p class="ql-block">?? <b>鯽瓜兒 </b>《紅樓夢》第八十一回“占旺相四美釣游魚，奉嚴詞兩番入家塾”中，只見葦片猛地沉進水里，李紋忙提竿起來，倒是一條二寸長的鯽瓜兒。</p><p class="ql-block">???“鯽瓜兒”是城子坦方言里對鯽魚的稱呼，特指個頭較小的鯽魚。例如：“才剛到市場，俺買了兩斤鯽瓜兒?！?lt;/p><p class="ql-block">???<b>家雀兒 </b>《紅樓夢》第八十二回“老學究講義警頑心，病瀟湘癡魂驚惡夢”里，黛玉剛要墜入朦朧的睡意，忽然聽見竹枝間傳來不知多少家雀兒的鳴叫聲兒。</p><p class="ql-block">???“家雀兒”指麻雀。在城子坦方言里，人們都稱麻雀為家雀兒，極少用“麻雀”一詞，只不過“雀”字讀第三聲（qiǎo），且?guī)夯簟１热缬腥苏f：“看你瘦的那個樣兒，像只家雀兒，全身沒長二兩肉?！?lt;/p> <p class="ql-block"> 《紅樓夢》中為何會出現城子坦方言？蓋因本書作者曹雪芹與續(xù)作者高鶚的祖籍，皆屬遼寧省境內。據史料所載，曹雪芹生于南京江寧，祖籍遼陽（亦有鐵嶺一說），雖長居北京，但北京與遼寧相距不遠，遼河方言在曹氏家族中世代口傳；而北京話本身亦雜糅著些許滿語痕跡，與北方方言體系淵源深厚。高鶚生于“大城市”鐵嶺，自幼浸潤在遼河方言語境之中，這便為《紅樓夢》中的遼寧方言元素提供了合理注腳。城子坦方言恰屬遼東方言體系，這般看來，《紅樓夢》中出現城子坦方言，便也不足為怪了。</p><p class="ql-block">? 城子坦乃千年古鎮(zhèn)，隸屬于大連市普蘭店區(qū)，地處遼東半島南端、黃海北岸。清末民初年間，吊橋河上桅檣攢動，碼頭往來繁忙。岸邊兩千余米蜿蜒的老街兩旁，坐落著硬山頂式傳統(tǒng)商鋪，融合了東北與膠東的建筑風格，在當時堪稱別致。</p><p class="ql-block"> 老街上的店鋪并脊連檐，天福興油坊、福順涌燒鍋、劉家燒餅等各色店鋪林立，更有煙館、綢緞鋪等上百家，大門上貼著“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的紅紙金字對聯。街面常是人潮涌動，商賈們頭戴瓜皮帽，身著長袍馬褂，見人便笑臉相迎、雙手拱作揖；本地人開口便是膠遼官話，外地人則多講遼河方言。于是乎，膠遼官話與遼河方言相互交融、彼此浸潤，四處傳播。城子坦方言遂能在《紅樓夢》中留下印記，既映照出曹雪芹家族與遼寧地區(qū)的文化聯結，更讓城子坦方言成為地域文化的重要載體，在民間文學創(chuàng)作的傳承史上留下了獨特印記。</p><p class="ql-block">???受限于閱讀水平與篇幅，筆者暫列述至此，權作拋磚引玉；若有不妥之處，還請不吝賜教。</p> <p class="ql-block"><b>城子坦百年前的老街視頻（AI生成）</b></p> <p class="ql-block"><b>（圖片來自網絡）</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