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洗澡，對于生活在今天的人們來說，是一件不足掛齒的小事。只要你愿意，每天、甚至每時每刻都可以在家里洗一個舒適的熱水澡。</p> <p class="ql-block"> 然而，對于七十年代的中國社會來說，洗個熱水澡并非一件易事。大城市相對條件會好些，但洗澡依然成難題；對于農(nóng)村地區(qū)來說，恐怕連個澡堂都沒有；而中西部缺水的地區(qū)，進澡堂洗熱水澡絕對是一種奢望。</p><p class="ql-block"> 時間，雖然過去了五十年。我人生第一次進入公共澡堂洗澡的尷尬和囧態(tài)，依然在腦子里儲存無法一鍵刪除。</p> <p class="ql-block"> 1976年大年初四，16歲的我和14歲的弟弟，同媽媽一起從富陽乘船去了媽媽工作單位：水電部第十二工程局富春江工程指揮部，媽媽是職工子弟小學(xué)的一名老師。單位名稱很長，聽起來也很牛逼；其所在地桐廬縣嚴陵公社七里瀧村，是一個既偏僻又貧窮落后的農(nóng)村山區(qū)，這里正是富春江水電站建設(shè)工地。 </p><p class="ql-block"> 那時的水電十二局，是一家大型央企。在企業(yè)辦社會的計劃經(jīng)濟時代，央企包打天下似的，什么設(shè)施都有。</p><p class="ql-block"> 比如說：電影院、俱樂部、圖書館、廣播站；燈光球場、溜冰場；菜場、食堂、面包廠、棒冰廠、飲食店；煤餅廠、服裝廠、洗澡堂；哺兒室、幼兒園、子弟小學(xué)、子弟中學(xué)、技工學(xué)校、職工大學(xué)、黨校；職工醫(yī)院、變電站、自來水廠、消防隊、保衛(wèi)科、民警隊、派出所等等，猶如小社會般的存在。</p> <p class="ql-block"> 到媽媽單位宿舍的第二天，媽媽就安排我們兄弟倆去洗個熱水澡。一方面讓我們見識一下公共澡堂洗澡的場景，另一方面也算是洗塵吧。</p><p class="ql-block"> 媽媽從寫字桌抽屜里找出了三張單位發(fā)的職工浴票，準備了各自的臉盆、毛巾、香皂、拖鞋、換洗衣服。母子三人，端著臉盆去了兩百米開外的職工浴室。</p> <p class="ql-block"> 洗澡前，媽媽給兩個沒有見過世面的“鄉(xiāng)巴佬兒子”講了洗澡程序和方法。</p><p class="ql-block"> 聽到，洗澡前要脫光全身才能進去洗澡時，我對媽媽說我不去洗了，脫光衣服一絲不掛多難為情呀，我堅決不去。</p><p class="ql-block"> 在媽媽的再三推動鼓勵下，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隨同媽媽、弟弟一起來到洗澡堂門口。</p> <p class="ql-block"> 媽媽進女浴堂前，囑咐我們：“你們膽子大點，不要害羞，你們看看人家七八歲大的小男孩，都自己一個人拿著臉盆進去洗澡了，你們這么大了有什么可以害羞的。</p><p class="ql-block"> 兄弟倆硬著頭皮鉆進了浴堂的門簾。</p><p class="ql-block"> 剎時，眼前都是脫得光溜溜赤裸裸的大人和孩子。再仔細瞧瞧，有的正在脫衣服，有的洗好后正在穿衣服，還有的裸著身子躺在椅子上閉目養(yǎng)神在休息。</p> <p class="ql-block">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這一幕是真的嗎？回過神來后，我和弟弟找到了一個放衣服的空位毛竹躺椅，把干凈的衣服放在躺椅上。我們開始學(xué)著傍人的樣子脫去了外衣、毛線衣、棉毛衫，再脫掉褲子，最后只剩下一條內(nèi)褲時，我不敢脫了。</p><p class="ql-block"> 弟弟看到我不脫，他也學(xué)著不脫內(nèi)褲。兄弟倆穿著內(nèi)褲，端著臉盆，拿著香皂毛巾，低著頭正要進入浴室。此時，我們被工作人員叫住了：“喂，你們倆個不脫掉內(nèi)褲，不能進入浴室的”。兄弟倆，你看我，我看你，再看看人家。做哥哥的我先鼓起了勇氣，回到躺椅邊，背著眾人脫下了內(nèi)褲。我夾著雙腿，貓著腰，用臉盆擋著前面，紅著臉小跑進入了浴室；弟弟也跟著我的樣子，照做進了浴室。</p><p class="ql-block"> 浴室內(nèi)，又是另一道風(fēng)景線，它更像一幅朦朦朧朧裸體油畫，忽隱忽現(xiàn)在我眼前。</p><p class="ql-block"> 水霧中，一股股香皂味、汗水味、熱蒸汽混雜交互的氣味撲鼻而來。暖烘烘的氣息夾著蒸汽充滿了整個浴室空間，也充滿了我的臉。地面上都是流淌的水，天花板也在滴嗒嘀嗒下雨。濕度、溫度、密不透風(fēng)的浴室，加上放不開的心情，我有點透不過氣來。</p><p class="ql-block"> 淋浴區(qū)，幾排蓮蓬頭下，幾乎擠滿了赤條條的人。每個噴頭下，三五個人擠在一起。有的在打香皂，有的在洗頭、有的用毛巾在擦背。大家都說好了似的依次輪流沖洗著，這種你來我往擦肩而過的默契，如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過一樣的自如。</p><p class="ql-block"> 浴池區(qū)，浴室最里面有兩個長5米，寬4米，深約0.8米的浴池。靠外一個水溫底些約35℃左右；里面一個水溫高一些，太概率在45℃上下。</p><p class="ql-block"> 池內(nèi)，下餃子似緊挨著赤裸裸的肉身。池邊貼著水面坐著三三兩兩的人，有的閉上眼睛坐在哪里享受水溫帶來的優(yōu)越感、有的相互在聊天；有幾位老年人，四仰八叉躺在池邊休息；浴池外的過道上，一對對雙手支撐著墻壁弓著背，背后的人則十分賣力給他們搓著背；過道稍空一點的地方，幾個年輕的父親認真仔細地給坐在大腳盆里的孩子打香皂、沖洗著，孩子們則一邊開心玩著盆里的熱水，一邊配合爸爸…。</p><p class="ql-block"> 看到如此隨意、放松、愜意的場景后，我很快被感染自然而然的融入了洗澡軍團。</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蓮蓬頭下，熱水不停的從我的頭淋到胸、背，一直順到腳下，肥皂水去了下水道。一次又一次的沖淋，洗掉的不僅僅是我身上的汗?jié)n和污垢，也沖走了我那份難為情的心態(tài)。</p><p class="ql-block"> 淋浴后，兄弟倆又去了浴池泡上一泡。</p><p class="ql-block"> 我們直接進入最里面水溫比較高的浴池，這個池相對人少一些。我把雙腿伸入水中時，覺得有些燙；我慢慢的將下半身坐進了浴池，開始覺得熱水太燙了。我隨口說了一句：“這水溫太燙人了”。傍邊的一位四十多歲的叔叔對我說：“小伙子，看你樣子，第一次泡澡吧，你還沒有經(jīng)驗。我告訴你，只要浸泡在水里面，你不要晃動身體，過一會兒你的皮膚就適應(yīng)這個水溫了，就感到不那么燙了”。我照著叔叔的方法做，嗨還真是的。</p><p class="ql-block"> 泡了大的20分鐘左右，我和弟弟起身回來到了沖淋區(qū)。我們從頭到腳又沖洗了兩遍，走到邊上用毛巾將整個身子擦干。</p><p class="ql-block"> 從浴室來到浴堂換衣服的躺椅子邊時，我好像換了個人似的，原先的害羞感蕩然無存。這一沖一泡，沖去了我16年的孩子氣，泡掉了16歲還害怕脫光衣褲洗澡的囧態(tài)。</p><p class="ql-block"> 一個小時后，兄弟倆從害羞紅著臉進去，到紅著開心的臉從浴堂走出來。</p> <p class="ql-block"> 走出浴堂大門，媽媽已經(jīng)在門口等著我們了?；丶衣飞?，媽媽問我們：“洗澡舒不舒服，有什么感受”。我如實對媽媽說：“剛開始，我們很難為情，不想脫內(nèi)褲，工作人員說必須脫掉內(nèi)褲才能進去。到了里面，我們慢慢的適應(yīng)了環(huán)境。洗個熱水澡真的好舒服呀，好像身體輕了幾斤似的”。媽媽說：“這不怪你們，不是你們的錯。是我們農(nóng)村條件差，沒有這樣的浴室，你們沒有見識過，凡事總有第一次，以后就不會害羞了，對嗎？”</p> <p class="ql-block"> 今天，是2025年12月21日，又是一個冬至節(jié)。冬至大如年，按照我們老家的習(xí)慣，冬至是請阿太、祭拜祖宗的日子。幾十年來，我一直傳承著這一習(xí)俗，今天也不例外。我點燃一對紅色蠟燭、插上三支冒煙的青香、雙手合十舉頭三拜，給祖宗們燒去一疊疊紙錢。</p><p class="ql-block"> 搖拽的燭光里，我仿佛又一次看到了媽媽的音容笑貌；縷縷青煙升騰中，我又一次聆聽到了媽媽語重心長的教誨；舉頭祭拜的那一刻，我又一次想起了媽媽帶我們?nèi)ピ杼玫膱鼍啊?lt;/p><p class="ql-block"> 寫于2025.12.21冬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