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71年的春天，寶雞郊外的風還帶著幾分料峭寒意，為期三個月的新兵訓練在184醫(yī)院新兵團駐地畫上句號。當“分配至工建205團團部警衛(wèi)排”的通知念到我名字時，攥著領章的手心竟冒出細汗——那是少年對軍營的憧憬，混著對未知的忐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們乘卡車駛出市區(qū)，車輪碾過塵土飛揚的公路，向西北方向行約五十公里，最終停在隴海鐵路寶天線的東口火車站旁。彼時的東口還隸屬于寶雞縣胡店公社，后來才隨區(qū)劃調(diào)整歸入陳倉區(qū)。站在火車站臺遠眺，秦嶺北麓的群山像列沉默的衛(wèi)士，將這片土地環(huán)抱其中；南側的渭河泛著粼粼波光，河對岸的山巒便是甘肅地界，而我們的目的地——205團團部，就藏在火車站北側的山溝里，清一色的一層瓦房順著山勢鋪開，樸素得像山民的院落，卻透著部隊特有的規(guī)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工建205團濱海籍戰(zhàn)友夫婦重返東口時在東口合影留念</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警衛(wèi)排的任務直白而艱巨：24小時守衛(wèi)團部安全。白天，我的崗哨設在火車站通往團部的路口，望著往來的軍車與偶爾?？康木G皮火車，聽著鐵軌與車輪撞擊的“哐當”聲；入夜后，便要沿營房巡邏，山溝里的風裹著松濤聲掠過耳畔，偶爾傳來幾聲夜鳥啼叫，反倒讓警惕的心弦繃得更緊。好在這片山溝里不只有警衛(wèi)排的身影——新兵連同班的果林公社戰(zhàn)友詹古兵、李道龍、單康貴、王爾富，還有我老家大套公社徐李大隊的李成莊、李育昌，都被分到了十五連，就駐在東口火車站附近，負責部隊物資的裝卸運輸。他們的營房與我們緊挨著，訓練間隙或休息時，我總愛跑過去串門，聽他們聊裝卸時如何合力搬起沉重的器材，講火車進站時的忙碌景象，戰(zhàn)友間的笑聲總能驅散站崗的疲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團部向北的山溝里，還分布著一至五連，那些戰(zhàn)友的任務遠比我們艱巨——打山洞、建倉庫。果林公社來的新兵一連五班戰(zhàn)友王克海、史星、陳雷、周亞平、周至富、任劍、倉定忠、段立春等人，大多在五連。那時我還不知道，后來兩次的基層體驗，讓我真切體會到他們?nèi)諒鸵蝗盏钠D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林德錦戰(zhàn)友夫婦重返東口時在東口火車站留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工建205團三連部分戰(zhàn)友重返東口時在東口火車站合影留念</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初到警衛(wèi)排不久，一個熟悉的身影讓我們既意外又親切——時任205團團長梁子明，正是當初到江蘇濱?？h接我們?nèi)胛榈男卤鴪F團長。他踩著布鞋走進警衛(wèi)排宿舍，滿口山東口音問我們住得慣不慣、訓練累不累。有新兵私下小聲說“梁團長是山東侉子”，這話竟被他聽了去，可他非但沒生氣，反倒哈哈笑著拍了拍那新兵的肩膀：“侉子咋了？侉子能帶你打硬仗！”滿屋子的笑聲里，初到異鄉(xiāng)的拘謹瞬間消散，只覺得這位團長既威嚴又親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更巧的是，沒過幾天我竟偶遇了到果林公社接我們來當兵并在新兵連擔任我們排的王新祥排長。新兵訓練還沒結束，他就被調(diào)走了，我們一直不知道他的去向。在團部操場的樹蔭下，他拉著我問長問短，從警衛(wèi)排的日常執(zhí)勤問到飲食起居，末了拍著我的肩膀說：“到了警衛(wèi)排要好好干，守好團部就是守好咱們的家?！彼€笑著告訴我，自己調(diào)到了總后勤部西安辦事處下屬的寶雞兵站，還提了干部，話語里滿是對我的期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工建205團團長梁子明</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大概是到警衛(wèi)排一周后，團部軍務股的高參謀突然找我談話?！靶⊥荆阄幕潭日?？”“報告參謀，我在高中念了一年半，還沒畢業(yè)就來當兵了?！蔽彝χ毖寤卮稹８邊⒅\點點頭：“軍務股缺個抄抄寫寫的戰(zhàn)士，你想不想來？”這話讓我既驚喜又緊張——能去機關工作自然是好事，可我心里清楚自己的短板?！皡⒅\，我字寫得不好看，在學校數(shù)理化還行，就是寫字沒練過?！蔽胰鐚嵳f道。高參謀倒不介意，讓我去他辦公室抄一篇文章試試。可握著鋼筆的手越想寫好越發(fā)抖，筆下的字歪歪扭扭，連自己都覺得不體面。高參謀看了看稿子，笑著擺擺手：“沒事，人各有所長，你在警衛(wèi)排好好干也一樣。”雖有遺憾，可這份坦誠的認可，反倒讓我更踏實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命運的轉折總在不經(jīng)意間。到警衛(wèi)排的第十天上午，我們正在營房里集體學習《毛主席語錄》，團司令部協(xié)理員帶著一位干部走進來，兩人站在門口低聲交談，目光時不時落在我身上。我心里犯嘀咕：“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嗎？”直到下午，協(xié)理員找我談話，才解開了謎團：“經(jīng)研究，決定調(diào)你去團部電臺工作，現(xiàn)在就收拾行李過去報到?！?lt;/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陳德榮戰(zhàn)友等人游覽東口時的合影留念</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背著背包走進電臺宿舍時，里面已經(jīng)有三個新兵：濱海同鄉(xiāng)祖道林、劉修龍，還有一個湖北籍戰(zhàn)友（名字如今已記不清）。我們四人住一間通鋪，宿舍隔壁就是電臺工作室，里面擺著一部墨綠色的電臺，“滴滴答答”的電鍵聲像不停歇的春雨，陌生又神秘。電臺的編制很精干：臺長（姓名已模糊在記憶里）負責整體工作，報務主任是位1965年入伍的河北老兵，姓王，后來我才知道，那天和協(xié)理員一起選我的就是他；還有一位1969年入伍的湖北籍報務員，負責帶我們這些新兵。初到電臺，我們啥也不會，只能站在一旁看老兵操作電鍵、記錄密碼，心里既好奇又著急，盼著能早點學會這門“無聲的語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祖道林戰(zhàn)友（左）和張學華戰(zhàn)友（右）在5911部隊江蘇省濱海籍戰(zhàn)友入伍五十周年聯(lián)誼會上的合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電臺工作期間，團部機關組織過兩次“下基層體驗生活”，讓我們這些機關新兵去施工連隊的山洞里“出渣”。第一次走進山洞時，我才真正見識到工程兵的“戰(zhàn)場”——洞口外陽光明媚，洞內(nèi)卻陰森潮濕，空氣里彌漫著石粉與炸藥殘留的味道。山洞又高又長，爆破后的洞頂布滿嶙峋的石塊，像猛獸的牙齒般犬牙交錯，地上堆著大大小小的碎石塊，踩上去“咯吱”作響。我們戴上安全帽，拿起鐵锨，學著老兵的樣子把碎石鏟進小礦車；遇到太大的石塊，就幾人合力抬進去。裝滿的礦車要順著鐵軌推到洞外倒掉，鐵軌在洞內(nèi)延伸，盡頭只有昏黃的礦燈光暈，推車上坡時需弓著腰使勁，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鐵軌上濺起細小的水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最讓人揪心的是洞頂?shù)陌踩Ｃ總€工作面都有專職安全員，手里握著一根長長的鋼管，時不時抬起鋼管敲打洞頂?shù)氖瘔K，眼神銳利得像在搜尋獵物?！靶⌒?！”一次，安全員突然大喝一聲，手中的鋼管猛地搗向一塊松動的石塊，“嘩啦”一聲，石塊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我們嚇得趕緊后退，安全員卻一臉平靜地說：“這不算啥，要是沒及時發(fā)現(xiàn)，石頭砸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焙髞聿胖溃┕みB隊的戰(zhàn)友們每天都要面對這樣的危險——打風槍時要頂著粉塵與噪音，填炸藥時要精準計算藥量，爆破后還要第一時間清理現(xiàn)場，稍有不慎就可能受傷，甚至犧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兩次體驗，每次只有半天，可對我而言卻像過了很久。累倒在其次，那種時刻懸著的心、對危險的直觀感受，讓我真切體會到基層施工連隊戰(zhàn)友的不易。想起王克海、史星他們?nèi)諒鸵蝗赵谶@樣的環(huán)境里工作，想起十五連戰(zhàn)友裝卸物資時的揮汗如雨，再對比自己在電臺相對安穩(wěn)的工作，我心里滿是愧疚與感激——原來自己的“幸運”，是無數(shù)戰(zhàn)友用艱辛與風險換來的。從那以后，我學習報務的勁頭更足了：既然不能像他們那樣在一線沖鋒，那就把電臺的工作干好，讓每一組密碼都準確無誤，讓每一次通信都暢通無阻，這便是我能為戰(zhàn)友們做的貢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劉修龍戰(zhàn)友（后排右二）在西安市小雁塔風景區(qū)內(nèi)和西安辦事處通信站收信臺部分戰(zhàn)友合影留念</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東口的日子，除了緊張的工作與訓練，也有過難忘的小插曲。有天晚上，機關組織我們?nèi)ド綔仙钐幍倪B隊看電影，放的是《南征北戰(zhàn)》?？赐觌娪傲嘘牱祷貓F部時，我無意間抬頭望天，卻愣住了——西邊的半邊天被大山遮得嚴嚴實實，黑沉沉的像塊幕布；而頭頂正上方，卻綴滿了密密麻麻的星星，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鉆，連銀河的輪廓都清晰可見。山溝里的夜空格外寂靜，兩邊的山像兩道高墻，抬頭望不見二里路遠，只覺得自己被裹在一個狹長的“盒子”里。那一刻，突然特別想念家鄉(xiāng)——濱海的平原一馬平川，站在田埂上能望到天邊的云彩，哪像這里這般“憋屈”?？赊D念一想，正是這連綿的大山，需要我們工程兵來開鑿山洞、修建倉庫，為國家的后勤保障筑起屏障。心里的委屈漸漸消散，只剩下對這片土地的敬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李成曙（右）和劉修龍戰(zhàn)友在濱?？h國際大酒店合影留念</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東口待了一個多月，在電臺剛摸到報務的門道時，又一個好消息傳來：組織決定派我和劉修龍去總后勤部西安辦事處通信站報訓隊，參加為期半年的專業(yè)培訓；祖道林和那位湖北籍戰(zhàn)友則留在團部電臺，由老兵帶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出發(fā)那天，詹古兵、李道龍他們來送我們，手里塞給我們幾個蘋果——那是他們平時舍不得吃，攢下來的。“到了西安好好學，別給咱濱海兵丟臉！”詹古兵拍著我的肩膀，眼眶有點紅。王克海他們沒能來，托人帶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注意身體，常寫信”，字跡歪歪扭扭，卻透著濃濃的戰(zhàn)友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們背著背包走進東口火車站，綠皮火車的汽笛聲在山谷里回蕩。透過車窗，我望著站臺上揮手的戰(zhàn)友，望著遠處熟悉的瓦房與群山，望著那條泛著波光的渭河，心里滿是不舍?；疖嚲従忛_動，東口的身影漸漸變小，最終消失在群山之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2025年4月，部分205團濱海籍戰(zhàn)友在東坎聚會時合影留念。前排左一:陳雷、前排左三:史星、后排左四:李成曙、后排左七:王克海、后排左八:詹古兵。</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一個多月的東口歲月，像一粒種子，在我心底扎下了根。它讓我從一個懵懂的新兵，懂得了工程兵的責任與擔當，懂得了戰(zhàn)友情的珍貴與厚重。后來的軍旅生涯里，我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風景，可始終忘不了東口的山、東口的水，忘不了那些在山溝里并肩奮斗的日子，忘不了那些可愛的戰(zhàn)友——梁團長的山東口音、王排長的叮囑、高參謀的包容、還有詹古兵、王克海他們的笑臉，都成了我記憶里最溫暖的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如今再想起東口，想起那些歲月，才明白：所謂軍旅，不只是訓練與任務，更是一群年輕人在艱苦的環(huán)境里，用熱血與真誠書寫的青春；所謂戰(zhàn)友，不只是并肩作戰(zhàn)的伙伴，更是無論時隔多久，想起時都會心頭一暖的親人。而東口，便是這段青春與情誼的起點，永遠鐫刻在我的生命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李成曙在西安市鐘樓前留影</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