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成都行 </p><p class="ql-block"> 賈錚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初到成都,恰逢陰天,后來才發(fā)覺,這座城的天色,常是這般模樣。奇怪的是,在這樣的天色下,人的心緒反倒容易晴朗起來。許是因為這光濾去了一切太硬、太銳的東西,只余下一片溫存的、可供呼吸的安寧。</p><p class="ql-block"> 這安寧,卻不是寂寥。它的熱鬧是浸在底色里的。走在街上,兩旁是蒼蒼的梧桐,枝葉在頭頂上交握著,濾下更幽靜的光影??梢晦D(zhuǎn)身,巷子深處,火鍋的赤紅便在朦朧的水汽里翻滾著,人聲與香氣一團團地涌出來,熱烈而真切。這便是我最愛的成都了——靜與鬧,隔著一層毛玻璃似的,彼此看得見,卻互不侵擾。像兩個對坐的老友,一個在靜靜地讀報,一個在嘩啦啦地搓著麻將,中間流淌著的,是經(jīng)年累月的懂得與包容。</p><p class="ql-block"> 這懂得,怕是早已寫在這城市的年輪里了。你走著走著,會忽然撞見一段老墻,或是一處飛檐,默默立在那里,周身都散發(fā)著沉沉的、墨色的歷史氣韻。你會想起杜甫,他那些沉郁頓挫的詩句,似乎就是從這片潮濕的土地里生長出來的;也會想起武侯祠里的柏樹,森森的綠意里,還凝著千年前那一聲悠長的嘆息。然而這些歷史的重量,并沒有把成都壓得步履蹣跚。它們只是沉淀了下去,化作了土壤,滋養(yǎng)著今日這份既從容又鮮活的人間煙火。</p><p class="ql-block"> 最能見這煙火的,莫過于人民公園的茶座了。那真是一片海,竹椅的靠背連著椅背,棕黃的顏色,望去是粼粼的波紋。人坐在其間,像是被這溫吞的、帶著茶香的水托著,浮著。聲音是有的,剝瓜子的脆響,續(xù)茶水的淅瀝,低聲的絮語,但所有這些聲音,仿佛都被那漫天的水汽與綠蔭吸了去,變得軟了,慢了,成了一種嗡嗡的、令人安心的背景音。沒有半分噪鬧的心煩,只覺得一種飽滿的、有序的生機,在靜靜地流淌。</p><p class="ql-block"> 不知怎的,這情景總讓我想起那首叫《成都》的歌。那旋律也是這般,沉郁里透著閑適,像一個人在陰天的午后,沿著河邊慢慢地走著,心里有些淡淡的往事,但并不悲傷。這歌,只能屬于成都。換作北方,便是另一番氣象了。我想起那首《大東北我的家》,開腔便是燎原的火,是直筒筒的熱,是冰天雪地里一碗燒刀子的爽烈。那是血脈賁張的痛快,像一出紅臉的秦腔。而成都,是一盞蒙頂?shù)牟?,要你關了手機,靠在竹椅上,等它慢慢地回甘。</p><p class="ql-block"> 或許,喜歡一個城市,終究是性格里的尋覓。我骨子里許是畏那太灼人的光焰,故而貪戀這一片勻靜的灰白;受不住太喧囂的鬧,故而喜愛這一份熱鬧里的有序與安靜。成都,就這樣用它千年練就的、不慌不忙的脾性,妥帖地安放了我,以及許多如我一般的人。我們在這片陰潤的天空下,各自晴朗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