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寒氣未散,陽光卻已穿透薄云,灑落大地。我驅(qū)車至青浦淀山湖畔的報國寺,見門前車水馬龍,迥異往日清寂。抬眼間,金輝漫過天王殿與不二法門,那一瞬間的璀璨,猝然擊中了我,喜悅涌起。這冬陽不只是光,更是破翳的希望、潤心的生機,引我步入暖色畫卷,細品此刻的詩意與安寧。 報國寺始建于明代,初為關(guān)帝祠,1989年改建為寺,取“佛教四眾報恩國土”之意,成為玉佛寺下院。歲月流轉(zhuǎn),寺中墨寶熠熠生輝:趙樸初先生題寫的“報國寺”“凈土人間”高懸殿宇,字字莊重;真禪法師所書觀音殿聯(lián)語——“南海駕慈航,普渡眾生登彼岸;西方懸慧日,光照萬姓庇鈞天”——筆力遒勁,意蘊深遠。整座寺院金碧恢弘,殿宇巍峨,莊嚴(yán)中透出人間溫度。 新落成的天王殿內(nèi),彌勒笑迎眾生,韋馱英姿凜然,四大天王各持法器,神態(tài)威嚴(yán)而不失慈悲。觀音殿分上下兩層:上為玉佛殿,清凈肅穆;下奉一尊丈二香樟木觀音像,低眉垂目,悲憫如海。旁設(shè)念佛堂、五觀堂等,古意盎然,香火綿延。 如今的報國寺,既是信眾禮佛之所,亦成新晉打卡勝地。香煙繚繞間,信仰與觀光奇妙交融,卻未失其本真——那是一種沉靜的人文氣息,不喧嘩,自有聲。 寺中最引人駐足的,是那株編號0004的千年銀杏。只可惜我來遲了些,錯過了最佳觀賞期,樹上的葉子已幾乎落盡,唯余幾片殘葉在風(fēng)中旋舞,穿過疏朗枝椏,如一場空靈的告別之舞。青翠與燦爛皆成過往,唯見一地淡黃落葉,靜臥于泥土之上,從容安詳。 <p class="ql-block">然而,正是這份凋零令我心折。它不爭不辯,坦然將自己交還給時光與大地——此中自有千年古樹的尊嚴(yán)。我凝望良久,所見豈止落葉?那是繁華過后的清寂,是清寂中不肯熄滅的幽微生機。</p> <p class="ql-block">剎那間,心中忽生慚愧。原來生命的盛放與謝幕,本是一體兩面。這株銀杏以如此隆重而平靜的姿態(tài)告別秋光,何嘗不是對生命最深的禮敬?此前掠過心頭的淡淡傷感,不過是我心境的投射罷了。古樹與大雄寶殿默然相對,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共同構(gòu)筑這片精神山水——無需言語,已是道場。</p> 金色庭院里,香客往來不絕。我踱至五觀堂旁的小池,看錦鯉悠然擺尾,聽誦經(jīng)聲隨風(fēng)輕送,偶有鐘鳴悠悠入耳,滌蕩塵慮。那一刻忽然明白:人生如這古寺冬日,縱有寒涼,亦總有暖陽灑落,總有生機暗藏。不如以感恩之心,珍視每一份細碎的美好,擁抱每一個溫暖的瞬間。 <p class="ql-block">出寺左轉(zhuǎn),穿過一處看似尋常的居民區(qū)入口,步行兩百余米,便至湖畔棧道——一個原生態(tài)的小漁村悄然隱現(xiàn)。此處最負盛名的是“日落棧橋”,可惜那木橋纖弱,我不敢踏足。曾見網(wǎng)友攝于橋上的晚霞湖景,天地熔金,意境絕美。暗自許愿:他日定要在此靜候一場日落,看時光如何被湖水染成詩。 </p> <p class="ql-block">港灣泊滿漁船,偶有歸航者靠岸,船舷帶起清寒湖水,艙中滿載鮮活漁獲。碼頭邊自然形成小小魚市,不少香客禮佛后順道而來,挑幾斤湖鮮,把煙火氣帶回家。</p> 漁民們正忙著剖魚揀蝦,指尖翻飛,魚鱗簌簌落下??諝饫镲h著淡淡的湖腥味,不刺鼻,反透出生機勃勃的氣息。我也上前,花一百五十元買下一尾大鳊魚與一條白水魚,請漁民洗凈切段——家中鍋小,容不下整魚。又見籮筐里有野生鳑鲏魚,本想買些,念及需大油炸制,嫌麻煩作罷了。 <p class="ql-block">漁村幾乎不見商業(yè)痕跡:無飯店,無咖啡館,唯村口一油墩子小攤,油鍋滋滋作響,飄出的香氣勾人食欲。村民三三兩坐于陽光下閑話家常,貓兒蜷在腳邊打盹,歲月靜好,不過如此。</p> <p class="ql-block">幾位老人將帶著晨霜的青菜、青白鮮嫩的茭白、圓潤飽滿的芋艿,還有新鮮的雞蛋鴨蛋,鋪開了小小的市集。瞧見籠里那精神抖擻的散養(yǎng)老母雞,我忍不住又花一百三十元將它買下。剛稱完重,這雞竟撲騰著翅膀掙脫,好在雙腳早被捆緊,一番手忙腳亂才把它抓回。歸家燉成一鍋湯,湯色乳白,鮮香醇厚,果然不負這番周折。</p> <p class="ql-block">原住民的生活節(jié)奏,似乎從未被外界喧囂打亂。房屋雖比舊日寬敞整潔,村子也井然有序,卻仍保有那份質(zhì)樸。記憶忽然回溯至八十年代初——彼時我隨老師到淀山湖調(diào)查水質(zhì),親見漁民駕小舟撒網(wǎng),較多的就是河鯽魚,還有野生白水魚(當(dāng)?shù)厝朔Q“翹嘴白”,學(xué)名翹嘴鲌)……那些畫面,早已沉入記憶河床,唯“順勢而為,取之有度”的古老智慧,至今銘記。</p> 寧靜湖景、風(fēng)中輕晃的魚干、遠處裊裊炊煙,還有漁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常,讓此處成為都市人難得的避世角落。漫步其間,心緒漸寧。想起某些曾為功名奔忙的朋友,風(fēng)光一時,如今墳頭草已高。功名利祿,終究是過眼云煙。不如效仿此間漁民,“見素抱樸,少私寡欲”,回歸生命本真的簡單。 <p class="ql-block">滿載而歸,我并未直接返程,而是驅(qū)車前往青西郊野公園——此時正值水中池杉倒影如“焦糖緞帶”的最佳觀賞季。每年我都會來此拍照,沉醉于這油畫般的冬景。怎奈周末游客如潮,更有百人團建隊伍涌入,喧鬧打破靜謐,只得無奈放棄,轉(zhuǎn)而閑逛蓮湖村。</p> 蓮湖村始建于清嘉慶年間,兩百余年歷史。村民逐水而居,形成“河街相伴、人家枕水”的江南肌理。如今融合濕地景觀、千畝荷塘與蛙稻米、紅柚等產(chǎn)業(yè),走出“美麗鄉(xiāng)村+生態(tài)社區(qū)+特色產(chǎn)業(yè)”之路。雖多數(shù)老屋已拆,仍保留不少傳統(tǒng)江南民居,成為滬上鄉(xiāng)村建筑的重要遺存。村民將閑置房屋流轉(zhuǎn)至村級平臺,由專業(yè)團隊運營民宿,以現(xiàn)代手法演繹鄉(xiāng)野風(fēng)情。 <p class="ql-block">我尋了處田埂坐下,看白鷺翩然掠過枯荷滿池的塘面。手捧一杯熱咖啡,配著剛出鍋的油墩子,這般中西混搭竟釀出別樣愜意。信步走入水杉林,枝葉交錯的光影漫過肩頭,<span style="font-size:18px;">仿佛闖入紅色隧道。</span>人活一世,最難得的莫過于守得住一份對細碎美好的感知力——讓心,永遠能被尋常景致里的微光,輕輕打動。</p> 凜冬教人清醒:遺憾本是人生常態(tài)。莊子所謂“至樂”,不在喧囂熱鬧,而在“無憂無慮,與天地精神往來”的逍遙。清代李密庵《半半歌》道盡真諦:“飲酒半酣正好,花開半時偏妍?!薄蠲赖臓顟B(tài),從來不是圓滿,而是“半滿”。 <p class="ql-block">今日之行,恰應(yīng)此理。青西郊野公園的缺憾之旅,反倒讓心靈得以沉淀?;蛟S唯有放下對完美的執(zhí)念,在田埂間伴一杯咖啡、一個油墩子、一縷陽光與片刻靜謐,方能觸到那份淡然。冬陽靜靜流淌,熨帖著浮躁的靈魂。人生本是一場孤獨旅程,有時需獨處靜思,有時渴望相聚歡言——每一段光陰,都值得用心珍藏,用情品味。</p> <p class="ql-block">午后,念及車內(nèi)二十度氣溫下的雞與魚,加之游客愈多,我決意返程。一位老農(nóng)見我獨行,主動邀我搭他的三輪車去停車場。十元車費,一路顛簸卻親切。臨別,他又推銷自家霜打菜,我欣然再付十元。歸家烹食,果然軟糯清甜,不負霜華。</p> <p class="ql-block">回到家中,我搬來舊藤椅坐在院子里,沏一盞熱茶。茶煙裊裊升騰,氤氳著一日所見所感。回望淀山湖畔的半日——禪意在古寺,煙火在漁村,清歡在心頭。這份“無事”的安閑,從前總覺得奢侈,而今卻已是尋常。</p> <p class="ql-block">所謂清歡,大抵如此:從喧囂中偷得一段空白,為心靈留一道透氣的縫隙。這縫隙里,既容得下一聲悠長嘆息,也盛得下一抹無聲微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