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三章 第二節(jié) 難忘的知青歲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1978年，高考落榜的消息像一塊石頭，壓得我喘不過氣，對自己的去向很是茫然。當時國家的知青政策明確規(guī)定，家里可以有一個孩子不下鄉(xiāng)，我哥哥姐姐都下過鄉(xiāng)，只要我寫份申請，再由父親單位出具證明，便能安穩(wěn)留在城里。可父親遠在SY鐵路當付指揮長，駐守荊州之外，常年不著家，對我的境況鮮少過問。年少的我心里憋著一股不服輸?shù)膭艃?，竟瞞著家人，自作主張?zhí)ど狭讼锣l(xiāng)的路。</p><p class="ql-block"> 我清楚地記得十月十日那天，天剛蒙蒙亮，薄霧還沒散盡，荊州體育場就聚滿了和我一樣的下鄉(xiāng)青年和送行的家人。大家背著鼓鼓囊囊的行李卷，臉上交織著忐忑與茫然，有人小聲啜泣、有人強裝鎮(zhèn)定、有人依依不舍家人，空氣里滿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我獨自背著行李，堅定地站在隊伍中間。動員大會的鑼鼓聲、口號聲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發(fā)顫，那些激昂的話語，落在我們心上，卻只平添幾分沉重。</p><p class="ql-block"> 散會后，我們按父母單位所屬系統(tǒng)劃分下鄉(xiāng)地點，一輛輛解放牌貨車轟隆隆駛來，卷起漫天塵土，連人帶行李一股腦兒地裝上車，車輪滾滾，載著我們駛向全然未知的遠方。</p><p class="ql-block"> 我屬于財貿(mào)系統(tǒng)，下鄉(xiāng)的目的地是公安縣黃橋公社的一個小隊。帶隊的知青領(lǐng)導(dǎo)先把我們送到公社，公社干部倒是熱情，端茶倒水，還張羅了一頓熱飯。桌上的菜不過是幾碟素菜、一碗豆腐，卻是我們離開城市后吃到的第一頓熱乎飯，香噴噴的米飯就著素菜，竟也吃出了幾分香甜。飯后，我們又被拆分，各自送往不同的知青點。我和沙市來的吳軍、同班同學(xué)袁建民分到一處，被送到了曾埠頭的一個知青點。這里離公安縣城五公里，土路蜿蜒，田埂縱橫，早已是與城市截然不同的天地。</p><p class="ql-block"> 背著行李走進知青點的那一刻，我被撲面而來的冷清怔住了。偌大的紅磚瓦房空蕩蕩的，只有一位姓王的知青大哥守著，另外兩人早已請假回了家。看見我們?nèi)齻€新知青的身影，王哥黝黑的臉上擠出一抹熱情的笑，算是打過招呼，便轉(zhuǎn)身領(lǐng)著我們?nèi)グ才抛√?。我被安排和王哥同住一間房，屋里只有兩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墻角堆著些破舊的農(nóng)具。放下行李，王哥又帶著我們?nèi)チ藦N房。廚房的角落里砌著一個大灶，灶膛里積著厚厚的灰燼，灶旁堆著一大堆棉桿，這便是我們?nèi)蘸笊鹱鲲埖娜咳剂?。他手腳麻利地拾掇起來，沒一會兒，就端上了我們在知青點的第一頓飯：一鍋紅薯飯，米粒混著甜絲絲的紅薯塊；一盆雞蛋湯，蛋花稀疏地飄在上面；外加一盤炒青菜，油星子都沒幾顆。飯菜算不上豐盛，可我們?nèi)齻€餓壞了的年輕人，捧著粗瓷大碗，吃得格外香甜。</p><p class="ql-block"> 吃完飯，王哥領(lǐng)著我們?nèi)タ春笤旱牟说?。地里稀稀拉拉種著蘿卜菜、小白菜、大白菜和菜苔，綠油油的一片，在秋風(fēng)里輕輕晃著，倒也透著幾分生機，他說：“這是我們自己種的菜，想吃什么菜就采來吃，你們以后可以多種些”?？赐瓴说?，他又領(lǐng)著我們走到房前不遠處的東荊河邊，那條河有幾十米寬，河水清清亮亮，緩緩流淌，不時有魚兒躍出水面，濺起一圈圈漣漪。王哥指著河面，聲音洪亮：“這就是咱們的命根子！挑水做飯、洗衣服、洗澡，全靠它。”他頓了頓，又低聲說，另外兩個老知青很少待在知青點，估摸著很快就要被招工回沙市了。末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在這兒的時間多，你們仨有啥難處，盡管找我?！币痪錁銓嵉脑?，像一股暖流，瞬間撫平了我們心底的幾分不安。</p><p class="ql-block"> 一天很快便到了尾聲。晚飯是中午剩下的米飯，用大鐵鍋翻炒后，再配上一盤炒青菜。炒飯用的是沒經(jīng)過濾的棉籽油，炒出來的飯黃燦燦的，不仔細瞧，還以為是放了雞蛋。</p><p class="ql-block"> 吃完晚飯，我們四個人坐在房間里閑聊。天色漸漸沉了下來，夜幕像一塊厚重的黑布，將整個知青點罩得嚴嚴實實。外面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不遠處零散的農(nóng)戶家，亮著幾盞昏黃的油燈，天上的半輪殘月和稀疏的星星，灑下淡淡的光，竟透著幾分詭異。</p><p class="ql-block"> 一天的奔波折騰，早已讓我們疲憊不堪，而這突如其來的黑暗，更是將我拽進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助里，心底莫名涌起一股被遺棄的冷漠感。我拿起毛巾，準備去河邊洗漱后便歇下。剛走出房門，一陣涼意撲面而來，四周安靜得嚇人，只有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我壯著膽子，順著小路小心翼翼地挪到河邊，剛把毛巾伸到水里，準備洗臉時，河面上突然閃過一片白光。那白光來得猝不及防，我嚇得魂飛魄散，轉(zhuǎn)身就往知青點跑，嘴里還大喊著：“河里有東西！河里有東西！”</p><p class="ql-block"> 聽了我的喊聲，王哥他們都笑了，說我是太緊張看花了眼。架不住我的堅持，他們便陪著我一起去河邊查看。走到剛才閃白光的地方，我們定睛一看，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河對面有個棉花站，站里的燈亮著，燈光倒映在河面上，水流晃動，或是魚兒游過掀起漣漪，便讓那光影在水里晃來晃去，看著就像有什么東西在翻動。</p><p class="ql-block"> 王哥和其他知青都笑得前仰后合，打趣我膽子太小。我也只能尷尬地撓撓頭，跟著笑了起來，可心里那份后怕卻遲遲不散。從那以后，我每天都趕在日落前去河邊洗漱。</p><p class="ql-block"> 這段短暫的知青生活，就這樣在忐忑與新奇、疲憊與歡笑中，緩緩拉開了序幕。</p><p class="ql-block"> 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地滑過，初來乍到的新鮮感，很快被繁重的農(nóng)活磨去了棱角。我們這里是棉產(chǎn)區(qū)，棉花采摘過后，拔棉桿的任務(wù)便落在了肩頭。攥緊鐵鉤勾住棉桿根部，鉚足了渾身力氣向上拽——干裂堅硬的土地里，棉根扎得極深，每拔一根，都要使出吃奶的勁。起初還覺得新鮮，哼著歌埋頭干活，可沒過多久，手掌就被鐵鉤磨得生疼，胳膊也酸得抬不起來。等到上午收工，摘下手套一看，雙手密密麻麻全是水泡，有的已經(jīng)磨破，滲出血珠，疼得鉆心?？晒亲永锏暮脧姾妥宰鹦耐浦也豢险J輸，硬是咬著牙，一天下來竟和王哥一樣拔完了兩分地，掙得一個工分，換來了兩毛五的報酬。收工后，我連飯都沒力氣吃，倒在床上就不想動，腰酸背痛得厲害，第二天連起身都費勁，足足歇了兩天才緩過勁。好在國家的補貼兜底了生活，一年一百二十元的生活費，再加上幾十元的工具費，即便不干活，也能勉強糊口。</p><p class="ql-block"> 跟著王哥趕牛車的日子，藏著不少驚險與趣味。我們曾拉著滿滿一板車雪白的棉花，慢悠悠晃到棉花站售賣；也曾載著沉甸甸的棉籽，顛簸十幾里路去斗湖堤榨油廠換錢。一回賣完棉籽返程，牛車行至家附近的轉(zhuǎn)彎斜坡處，不知怎的，牛突然受了驚，撒開蹄子狂奔起來。轉(zhuǎn)彎的瞬間，板車失去了平衡，“哐當”一聲側(cè)翻在地，我和王哥雙雙被拋進旁邊的棉田，人都摔懵了。棉花稈刮得臉上、手上火辣辣地疼，我倆趴在棉田里，好半天沒緩過神，萬幸沒被車壓到，只是驚出一身冷汗。還有一次在斗湖堤的大堤上，坑洼的路面讓牛車走得磕磕絆絆。王哥在車中間掌著方向，我站在車把手與牛繩之間，弓著腰奮力拉車。誰知牛車轉(zhuǎn)彎時，一個車輪猛地陷進泥坑，車把手和牛繩瞬間朝我夾來。千鈞一發(fā)之際，我下意識使出在學(xué)校練的跨越式跳高動作，雙腿一前一后貼著絞來的繩子跳了過去。王哥盯著我看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拍著我的肩膀夸我反應(yīng)快，說要是被繩子絆倒，非得摔得鼻青臉腫不可。如今回想起來，也不知道當初怎么就反應(yīng)那么快，那份后怕仍清晰地縈繞在心頭。</p><p class="ql-block"> 最讓我犯怵的活計，是去斗湖堤收大糞。我和王哥駕著牛車，到固定的單位去收糞，那滋味，這輩子都忘不了。有些單位的糞坑與豬圈連在一起，還沒走近，刺鼻的惡臭就撲面而來，熏得人頭暈?zāi)垦?，喘不過氣。握著糞瓢低頭挖糞時，一攪動，一股更濃烈的臭味直沖鼻腔，胃里翻江倒海，酸水一個勁往上涌。實在憋不住，我丟下工具，捂著嘴跑到遠處干嘔，眼淚都嗆了出來。不敢再去掏糞，全靠王哥一人默默掏糞，裝滿糞桶后，我和他一起抬出來倒在糞車里，他干最臭的活卻沒一句怨言。那段難熬的日子里，多虧了王哥處處關(guān)照，我才一次次扛了過來。</p><p class="ql-block"> 知青點的生活清苦得很，日日是糙米飯配青菜，嘴里淡出鳥來。王哥心疼我們，便帶我提著一小袋大米，徒步走到曾埠頭的饅頭店，換些白面饅頭回來解饞。雪白的饅頭咬在嘴里，麥香四溢，那滋味，至今想起來都覺得香甜。</p><p class="ql-block"> 記憶里在知青點唯一一次吃雞，是給老鄉(xiāng)幫忙蓋房子。那家女主人三十多歲，卻已是五個孩子的母親，最大的男孩比我還大一點，聽村里人說，女主人十五歲就生了他。他們家蓋新房時，鄉(xiāng)親們都去幫忙，我們四個知青也跟著湊了熱鬧。收工后，女主人格外熱情，做了滿滿一桌子菜招待大家，其中一道就是雞子燜紅白蘿卜。雞肉燉得軟爛入味，蘿卜吸飽了肉香，雖然人多肉少，每個人只能分到幾塊，可那鮮香的滋味，卻成了知青歲月里最難忘的味覺記憶。</p><p class="ql-block"> 知青點的生活單調(diào)而枯燥，除了干活，幾乎沒有任何娛樂。漫漫長夜，柴油燈昏黃的光暈里，我們靠打公安花牌消磨時光，也就是在那段日子，我學(xué)會了抽香煙。柴油燈煙很大，一場牌打下來，鼻子和喉嚨里全是黑煙，咳出來的痰都帶著墨色。偶爾也有難得的消遣，王哥曾帶著我們，徒步二十幾里路，去公安縣城看電影。那部《百萬英鎊》，至今仍深深印在我的腦海里，影片里的故事新奇有趣，熒幕的光映著我們年輕的臉龐，也成了那段艱苦歲月里一抹鮮亮的記憶。</p><p class="ql-block"> 三個多月的時光，像指間的沙，轉(zhuǎn)瞬即逝。1979年元月中旬，我回家過年，聽說公安的豆制品做得很好，回家的路上，我專門去斗湖提買了兩斤千張皮帶回家，這也是我第一次給父母買東西。過完年后，荊州中學(xué)傳來消息，要將我們這些高考成績差幾分的學(xué)生召回去插班復(fù)讀。這個消息，像一道光，照亮了我灰暗的日子。當我返回知青點收拾行李離開那天，我望著空蕩蕩的紅磚瓦房，望著靜靜流淌的東荊河，心里竟生出幾分不舍和迷茫，也不知復(fù)讀后的結(jié)果會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高考時我才知道，下鄉(xiāng)遠不是中學(xué)學(xué)農(nóng)那般輕松，戶口早已從城鎮(zhèn)轉(zhuǎn)到了農(nóng)村，我成了地地道道的農(nóng)村戶口。因此，高考報名時，我必須回到公安縣的一所鄉(xiāng)村中學(xué)參加考試。</p><p class="ql-block"> 好在那年夏天，我考取了荊州市技工學(xué)校，戶口也轉(zhuǎn)回了城鎮(zhèn)。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我叫上好友ZXY，我們倆騎著自行車直奔知青點拿行李，兩天來回二百多里路，一路風(fēng)塵仆仆?？芍帱c早已物是人非，王哥已經(jīng)招工回了沙市，我終究沒能與他見上一面，這份遺憾，沉甸甸地壓在心底，一晃就是幾十年。</p><p class="ql-block"> 歲月流轉(zhuǎn)，青絲染霜，那段知青歲月早已遠去，可記憶卻從未褪色。我常常會想起那位仗義的王哥，他雖然個子不高，長得精瘦精瘦的，言語不多，一看就是憨厚老實的人?？伤麉s有博大的胸懷，熱心助人的精神，他的這些好品德也感染了我，在我后來的生活中，常常會想起他幫我的情景，我也會有意無意地去幫助別人。不知他后來過得怎么樣，我是否還有機會能與他再見一面；也常常想回到當初下鄉(xiāng)的地方去看看，看看那條清清的東荊河，看看那片灑滿汗水的棉田，看看那段鐫刻在青春里的，難忘的時光，那段時光雖然短暫也很艱辛，但它卻給了我難得的人生體驗，磨練了我的意志，吃什么都覺得香，從不挑食；遇到任何難處都能挺過去，每當在生活中遇到艱難時，總會想起知青的那段歲月，從而給我勇氣和斗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