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著讀書的時光白水泉 <p class="ql-block">黑壓壓的一片，如雨后春筍般立在教室里，瑯瑯書聲撲面而來。我嚇了一跳，疑心自己走錯了教室——抬頭一看，門牌上分明寫著“901班”。確認課表與日期，確實無誤。一問才知，是班主任要求早讀時必須站著讀書。</p> <p class="ql-block">這一幕讓時光倏然倒流，想起了我的早讀歲月。</p> <p class="ql-block">我是在“毛主席萬歲”的口號聲中走進小學教室的。那時沒有“早讀”的概念，但我們起得早——刨土豆、煮飯、照看妹妹，飯后還要洗碗、喂豬、再去田里忙一陣。得到父母準許，才能背上書包往學校趕。若能趕在上課鈴響前到校，便算幸運；遲到了，就得罰站門外，忍受老師的批評與同學的張望，放學后還要補課。到得早了，我們就在教室外或操場上玩：滾鐵環(huán)、跳田、斗雞、抓石子。冬天最愛“擠油渣”，一群孩子挨著墻擠成一團，暖和又有趣，被擠出去的便要唱歌。七十年代，國家尚貧，糧食常不夠吃，我們面黃肌瘦，身體卻結(jié)實——或許正因為那些簡單而粗糙的游戲。玩具都是自己動手做的，不像如今，滿街是工廠生產(chǎn)的精致玩具，還有號稱開發(fā)智力的網(wǎng)絡游戲，倒像要把聰明孩子養(yǎng)成呆子。有時，我反而慶幸自己生長在那個貧瘠卻豐盈的年代，那是一生取之不盡的財富。</p> <p class="ql-block">初中在本村就讀，老師兼教小學與初中，似乎也沒有嚴格的早自習。我們?nèi)允亲咦x，與小學并無二致。直到臨近畢業(yè)，因為中考，才有了幾天自發(fā)的早讀——愿來便來，不來也無妨。</p> <p class="ql-block">一九七九年秋，我翻山越嶺，到利川二中讀高中。這里的氣候令我極不適應：雨天霧籠四野，檐水如瀑，教室潮濕泥濘；晴天也半晌不見日光，利中盆地的晨霧久負盛名。整日昏昏沉沉，仿佛晝夜顛倒。宿舍更是陰暗潮濕，被子幾乎沒干過，疥瘡迅速蔓延全身，又疼又癢，坐臥難安。那半年，我?guī)缀鯖]怎么上過早自習，成績自然也黯淡無光。</p> <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初，春寒依舊，新學期卻悄然帶來了轉(zhuǎn)變。漸漸適應氣候的我們，這群衣衫破舊的農(nóng)家子弟，身上的疥瘡似乎不再那么難忍。高中已過四分之一，高考二字如遠雷漸近，我們突然懂了什么是“金榜題名”，什么是“名落孫山”。能從眾多同學中考入高中，若最終落榜，豈不淪為笑談？祖逖聞雞起舞的故事，在那時照亮了我們。我寫下四句自勉：“聞雞起舞，為途而學，一生之望，亦在今日?！辈⑴c山這邊幾位好友共勉，約定不再貪睡、不再夜談，真正做到早睡早起，“聞雞起舞”。</p> <p class="ql-block">于是，晨光未醒之時，我們便悄悄起身，走到圍墻下、操場邊、教室旁，倚著梨樹，借著路燈，讓晨風拂過年輕的臉龐與破舊的衣衫。手捧課本或筆記，走走停停，低聲誦讀昨日的知識。</p> <p class="ql-block">教室間梨樹正茂，我們穿行其中，心神清朗，偶有蜜蜂從書頁邊掠過；宿舍后有一片油菜田，花開時節(jié)，蜂蝶飛舞，我們也曾埋首其間，染一身金黃。回到教室時，書頁間都似沾著淡淡的芬芳。</p> <p class="ql-block">期中成績公布后，班主任特意表揚了我們的進步，還請我們吃了一頓飽飯。一九八一年，那些曾經(jīng)玩得好、睡得香的同學，大多連預考都未通過；而我們這幾個“聞雞起舞”的人，卻接連闖過兩關，拿到了高考錄取通知書。至今我們?nèi)猿硗?，情誼如初。</p> <p class="ql-block">眼前這些站著的學生，有的高過我頭頂，有的彎腰低首，有的挺直脊梁專注誦讀，也有的眼神飄忽、心不在焉，甚至有人用嘴唇懶懶地翻著書頁。我悄悄舉起手機，定格這一畫面，心中波瀾起伏。這情景似曾相識，卻又截然不同——我們的“聞雞起舞”發(fā)自內(nèi)心，無人監(jiān)督，場所常在室外；而他們，雖有老師陪伴，卻似乎少了幾分主動。</p> <p class="ql-block">距離中考只剩百余日了。愿這些站著讀書的孩子，能走進向往的校園，走向?qū)儆谒麄兊倪|闊遠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