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改革開放的浪潮席卷鄉(xiāng)野,韓塬大地的山山溝溝里,小煤窯如雨后春筍般冒了出來。我十九歲,作為家中獨子,迫于生計壓力,跟著二叔踏進了他和村支書集資開辦的小煤窯——那座在廢棄枯井基礎上重啟的豎井,成了我青春里最深刻的印記。</p>
<p class="ql-block">初到煤窯,便被井口那黝黑的巨嘴震懾。上下井全靠絞車牽引的鐵籠子,一根鋼索系著所有人的身家性命,時不時出現(xiàn)的驚險晃動,讓每次升降都像一場賭局。新人必須先下井歷練,第一次下井的恐懼至今清晰:一百多米深的立井巷道凹凸不平,稍不留意就會撞得心驚肉跳,領班反復叮囑“別走神,撞著洞壁能嚇個半死”。下到井底,六十平米左右的不規(guī)則大洞豁然開朗,再往下走四十多米,才抵達挖煤大巷,這里的空氣彌漫著煤塵與硫磺的味道,吸一口都嗆得嗓子發(fā)疼。</p> <p class="ql-block">大巷里的艱苦遠超想象。巷道最高處不過一米四五,低的地方僅七十公分,我們只能弓著腰甚至爬著作業(yè)。挖煤用兩頭尖的撅,運煤靠鐵皮焊成的拖子,一百多斤的煤裝在上面,用帶子挎在肩上,沿著三百多米的石板坡往上拉。雙手緊扣礦柱,雙腳拼命蹬地,頭上青筋暴起,汗水浸透工裝,煤塵混著汗水在臉上結成黑泥,連眼淚淌下來都是咸中帶黑的。口渴時水總是不夠喝,我曾和工友們一起,趴在地上喝過混著煤渣的黑水;干了近一個月,脊背被頂板磨破,手腳脫皮一層又一層,肩膀從紅腫熬成硬繭,吸入的煤塵讓我整日咳嗽不停。</p> <p class="ql-block">窯下的危險如影隨形。瓦斯超標是常有的警示,塌方、透水的隱患更是懸在頭頂?shù)睦麆?。有一次巷道輕微塌方,碎石塊噼里啪啦往下掉,我們本能地往安全硐室跑,礦燈的光斑在混亂中搖晃,心跳聲比礦車轟鳴還響。那時沒有節(jié)假日,不分晝夜地拼命干,眼里看到的全是黑炭,手里握的全是冰冷的鐵鍬與拖帶,知心話無處訴說,委屈與恐懼只能壓在心底。更讓人無奈的是,工資常常不能按時發(fā)放,干了數(shù)月空手而歸的情況時有發(fā)生,可一想到家中的妻兒老小、等著學費的孩子,便只能咬緊牙關硬挺。</p> <p class="ql-block">后來我謊稱手腕受傷,才被調到地面負責下罐,把吊上來的煤倒進煤場,總算脫離了井下的直接危險。升井時看見天光的那一刻,是每天最愜意的時刻,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身上的煤塵被風一吹,像黑色的雪花飄落?;氐剿奚?,用熱水洗去一身污垢,吃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便覺得所有的辛苦都有了慰藉。</p> <p class="ql-block">如今早已離開煤窯四十年了,但掌心的老繭、身上洗不凈的煤屑味,還有那段歲月里的磨礪,都成了生命中最珍貴的財富。那段用命換錢的日子,讓我懂得了生活的不易,養(yǎng)成了吃苦耐勞、勤儉節(jié)約的習慣,更明白了身為男人的擔當。那些一起在黑暗中并肩前行的工友,那些在窯下聽過的叮囑與嘆息,那些藏在煤塵里的青春與期盼,早已融入骨血,提醒著我珍惜眼前的平淡與安寧。</p>
<p class="ql-block">窯下的歲月是艱苦的,甚至是殘酷的,但正是那些浸骨的煤塵與汗水,鑄就了我堅韌的品格,讓我在往后的人生里,無論面對何種風雨,都能挺直腰桿從容前行。</p>
<p class="ql-block">井下那點光,是礦燈,也是命。我見過太多人彎著腰,在低矮的巷道里一寸寸往前挪,像在黑暗中摸索出路的盲者。他們不說話,只用肩膀扛著命運的重量,用脊背頂住生活的塌方。那一鎬一鎬敲下去,不只是在挖煤,更是在鑿穿生活的硬殼,想從地底掏出一點能讓家人活下去的光。</p>
<p class="ql-block">我也曾累得跪在煤堆上喘氣,膝蓋壓著碎石,手抖得握不住鐵鍬??芍灰V燈還亮著,就得繼續(xù)干。那光雖小,卻照得見自己滿臉的黑泥,照得見同伴佝僂的背影,也照得見我們不肯低頭的倔強。</p>
<p class="ql-block">有時候,我會在升井后久久地站在煤場邊,看著井口吞下一撥又一撥人,像大地張開嘴,把青春一口口咽下去。我們把命押在這黑井里,換幾個血汗錢,換孩子的書本,換老人的藥罐,換一個“還能撐下去”的念頭。</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走在陽光下,走在平坦的街上,走在安靜的黃昏里,總會下意識摸摸肩膀——那里曾被拖帶磨出深溝,如今結成了厚厚的繭。那不是傷疤,是勛章。是那段窯下歲月,用煤塵和汗水,在我骨頭里刻下的名字:擔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