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鷓鴣天·思母</p><p class="ql-block">粉筆工娟灰染身,鬢邊殘雪記清貧。</p><p class="ql-block">紅勾暗鎖千番意,素線輕縫百衲裙。</p><p class="ql-block">星夜診,柳蹊奔,衣襟猶帶露華痕。</p><p class="ql-block">而今冬至爐煙冷,誰把雞湯細細溫?</p> <p class="ql-block">燈影里的師者母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提筆之際,竟不知從何寫起,想起我的母親,眼淚便簌簌流下來,情不能自已。筆尖在紙上停頓了許久,第一個浮現(xiàn)的,仍是母親那被粉筆灰染白的發(fā)梢,和燈下永遠溫和的眼神。</p><p class="ql-block"> 母親1950年投身小學(xué)教育,隨父親輾轉(zhuǎn)于鄉(xiāng)村校園,一干便是一輩子。記憶中的母親,似乎從未有過年輕的模樣。從我記事起,她總是梳著利落的兩條長長的發(fā)辮,臉頰紅暈,雙手布滿厚繭——那是常年握粉筆、批改作業(yè)、縫補衣物留下的痕跡,每逢冬天,指關(guān)節(jié)便會皸裂出血,卻從未耽誤過一堂課。她是鄉(xiāng)村小學(xué)的“全能教師”,包班教學(xué)要教語文、數(shù)學(xué),還要帶孩子們唱歌、畫畫,黑板上的板書永遠工整清秀,哪怕是昏暗的教室,也能讓最后一排的學(xué)生看得分明。課后她總在批改作業(yè),作業(yè)本上的紅勾密密麻麻,錯題旁的批注詳盡細致,就像她對每個孩子的耐心,從未有過半分敷衍。</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運動頻繁,政治學(xué)習(xí)、整風(fēng)教育沒完沒了,常常占用母親的業(yè)余時間??伤龑逃尿\從未動搖,白天站在講臺上傳道授業(yè),夜晚還要參加夜校學(xué)習(xí),回家后又得在煤油燈下備課到深夜?;椟S的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土墻上,像一座沉默而堅定的燈塔。我們?nèi)移甙丝谌?,全靠爸媽不足百元的工資生活,母親的日子永遠在課堂、灶臺、針線笸籮間打轉(zhuǎn)。她的針線活都是在深夜完成的,我們身上的衣服鞋襪,無論新舊,永遠縫補得整整齊齊,而她自己的衣服,卻總是洗得發(fā)白,補丁摞著補丁。</p> <p class="ql-block">蝶戀花·仁善余韻</p><p class="ql-block"> 偶絆鄰人驚懊惱。歲歲求醫(yī),往返風(fēng)塵蹈。自咎眉間霜雪繞,慈懷一點何曾老。</p><p class="ql-block">巷口斜陽槐影杪。笑喚頑童,分食糖糕小。逝后清風(fēng)猶拂草,人間猶記溫言好。</p> <p class="ql-block">母親的愛,藏在無數(shù)個深夜的奔波與風(fēng)雨的堅守里。我不到三歲時在奶奶家上吐下瀉,高燒不退,爺爺奶奶深夜輾轉(zhuǎn)聯(lián)系上爸媽,父親背著我,母親緊隨其后,踩著鄉(xiāng)間的夜露連夜送我就醫(yī)。寒風(fēng)吹亂了她的頭發(fā),她卻始終緊緊護著我的后背,那掌心的溫度,是我童年最安心的記憶。1958年,母親參加整風(fēng)反右運動,我們一家剛從大彥小學(xué)調(diào)入高中街小學(xué),暫居在學(xué)校教室。半夜,不足三歲的小妹妹醒來找不到母親,哭鬧著跑出家門,十二歲的哥哥帶著我們兄弟三人,在天昏地黑的街上焦急尋找,直到凌晨五點才找到。清晨六點,母親聞訊趕來,看著安然無恙的妹妹,這個在講臺前從容鎮(zhèn)定的女教師,瞬間淚崩,抱著我們兄妹四人失聲痛哭,那淚水里,有愧疚,更有失而復(fù)得的狂喜。</p><p class="ql-block"> 1960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我們住在棗莊八中學(xué)生宿舍院,那原是西倉大地主家的倉房,四處漏風(fēng)。彼時物資匱乏,大人每月口糧23斤,小孩18斤,地瓜干玉米面已是上等糧食,還有每人十幾斤的生大豆餅,母親只能將地瓜干面摻著生豆餅做成餅子給我們果腹。我從小腸胃不好,一吃就吐,一整天滴米未沾,餓得天昏眼花。趁家人不在,我踩著小板凳去夠房梁上掛著的麻子籃——那是我們常用來充饑的食物,卻不慎摔落,籃子掉了,我也摔在冰冷的地上,嚇得哇哇大哭。父親下班回家見狀,一氣之下踹了我一腳,呵斥我“滾出去,別吃飯了”。母親沒有當(dāng)面爭執(zhí),只是默默轉(zhuǎn)身去了伙房。等到一家人吃飯時,她悄悄把我拉到房外,塞給我一碗香噴噴的雞蛋疙瘩湯。那時候每人每月僅供應(yīng)二斤白面,連奶奶都難得吃上一次,那碗帶著母親體溫的疙瘩湯,是我童年最珍貴的美味,至今想起,仍能感受到那份熨帖心底的溫暖。</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滿庭芳·懷念母親</p><p class="ql-block">槐院風(fēng)輕,苔階日晚,舊檐猶掛茶鐺。閑時數(shù)卷,朱筆未全霜。偶憶東鄰扶杖,曾踏遍、煙雨山岡。憑誰問,眉間愁緒,幾度為牽腸。</p><p class="ql-block">清貧,原自慣,布衣裁月,蔬飯炊香。更喜看,堂前雛燕穿梁。老去唯存一念,待人處、總付溫良。今何在,階前梧葉,簌簌落秋光。</p> <p class="ql-block">1966年動亂年月,父親因無端罪名被關(guān)進牛棚,我在學(xué)校遭受不公對待,心里又氣又悶,竟偷偷跑出家去了北京,一待就是近兩個月。這可急壞了母親,她一輩子沒出過遠門,連縣城都很少去,卻為了找我,獨自一人踏上千里征程。陌生的城市、茫茫的人海,她攥著寫有我名字的紙條,在車站、街頭四處打聽,餓了就啃口干糧,累了就倚著墻角歇會兒,那雙常年握粉筆的手,不知被寒風(fēng)凍得紅腫了多少回。好在哥哥及時趕到北京,終于在一個偏僻的住處找到了我。當(dāng)我推開門,看見母親憔悴的面容、沾滿塵土的布鞋,還有那雙布滿血絲卻瞬間亮起來的眼睛時,所有的委屈與倔強瞬間崩塌。母親一把將我摟進懷里,力道大得仿佛怕我再次消失,她沒有責(zé)罵,只是一遍遍地摩挲著我的后背,哽咽著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淚水打濕了我的衣襟,那沉甸甸的牽掛,讓我真正懂了“兒行千里母擔(dān)憂”的千鈞重量。</p><p class="ql-block"> 母親的善良,刻在骨子里。六十多歲時,她陪鄰居王姨去百貨大樓買東西,擁擠的人潮中有人不慎推了她一下,她撞到前面的王姨,導(dǎo)致王姨大胯骨折。這件事成了母親終生最大的心病,她一次次登門看望,一次次親自陪著王姨去醫(yī)院或外地治療,為此憂心忡忡,1988年竟因此得了一場大病,在濟南省立醫(yī)院住了近一個月。她總說,做人要對得起良心,哪怕是無心之失,也要盡力彌補。這份淳樸的善良,也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我們兄妹幾人。1964年8月底,哥哥考上大學(xué),臨走前特意跑十幾里路到薛城城里買了兩只小水桶,把我和弟弟叫到跟前叮囑:“我走了,家里一切你們多干點,爸爸多病,媽媽操持家務(wù)又要教書,你們多分擔(dān)。這兩只水桶,盛水不過20斤,你們能夠在井里提水?!?lt;/p> <p class="ql-block">水調(diào)歌頭·母親的溫情</p><p class="ql-block">雪霽故鄉(xiāng)曉,彎月照柴扉。依稀老母身影,燈下補征衣。聆聽書聲漫屋,尤見氤氳煙氣,冷熱不曾移。白發(fā)沾霜雪,自愛惜芳菲。</p><p class="ql-block">覓千山,穿萬水,步遲遲。一聲柔語,吾兒歸矣,流淚濕斜暉。現(xiàn)又槐陰滿院,誰把新茶香煮,往事逐云飛。只有堂前燕,歲歲向人歸。</p> <p class="ql-block">父母在世時,每年春節(jié)都是全家最熱鬧的團聚時刻。祭祖、守歲、做年飯,母親忙得腳不沾地,卻始終笑意盈盈。她鹵煮的下酒菜香氣撲鼻,包的水餃個個帶著刀刻般的花褶,咬開一個小口,鮮美的湯汁便溢出來。那些年物資不算豐裕,但母親總能用有限的食材做出滿桌佳肴,我們圍著桌子狼吞虎咽,吃得格外香甜。母親常坐在一旁看著我們,一邊感慨“以前隨手做的飯,你們都這么愛吃”,一邊回憶過去的艱苦,又不住贊嘆如今的幸福。而我最懷念的,還有冬至的那碗雞湯——棗莊素有“逢九一只雞,來年好身體”的習(xí)俗,母親會用碳爐慢燉一下午,雞肉的鮮香融進湯里,醇厚綿長。小時候不懂事,總纏著要“一人一只雞”,殊不知那只雞要供全家分享。我本不愛吃雞肉,可母親燉的雞湯,卻成了刻在記憶里的味道,如今走遍天涯,再也尋不到那般純粹的鮮香。</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曾陪母親回過西倉,回到我們住過的地主倉房舊址。母親格外念舊,用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撫摸著斑駁的墻壁,目光在院落里久久停留,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我能感受到她的快樂,那是對歲月的眷戀,也是對過往的釋然。就像宿舍西鄰那條曾經(jīng)洗衣的沙河,如今不知是否還在流淌,或是早已被青草覆蓋,但那些流水潺潺的日子,那些與母親相伴的時光,永遠是我心底最珍貴的禮物。</p><p class="ql-block"> 母親的生命底色,是故鄉(xiāng)的黃土與教室的晨光。她最熟悉的姿勢,是站在講臺上面朝求知的孩子,背影融進四季的風(fēng)里;那雙布滿繭痕的手,既懂得粉筆的重量,也知曉柴米的溫軟。她的世界不大,卻裝下了學(xué)生的未來與家庭的冷暖;她走過的路不長,卻用堅韌與善良,走出了最厚重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父親去世后,母親獨自走過了十一個春秋,于95歲高齡平靜離世。她的一生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卻用兢兢業(yè)業(yè)的堅守,照亮了無數(shù)鄉(xiāng)村孩子的求學(xué)路;用溫柔堅韌的愛,撐起了我們這個家。她就像那盞煤油燈,在物資匱乏、風(fēng)雨飄搖的年代,用微弱卻堅定的光芒,溫暖著我們的童年,指引著我們前行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如今,每當(dāng)我看到教室里明亮的燈光,看到講臺上辛勤耕耘的教師,就會想起母親在煤油燈下備課的身影,想起她黑板上工整的板書,想起她的教誨與牽掛。母親是平凡的,也是偉大的,她將一生奉獻給了教育,也將所有的愛給了我們。</p><p class="ql-block"> 這份愛,如陳年老酒,越品越濃;如暗夜星辰,始終明亮。母親走了,但她的善良、堅韌與“立身以立學(xué)為先”的家訓(xùn),早已融入我們的血脈。她曾苦過我們的甜,如今我們唯有活成她的期盼,帶著她的愛與風(fēng)骨,認真生活,不負此生。那些細碎的日常、溫暖的瞬間,都已織成歲月里最綿長的記憶,永遠照亮我往后的每一個日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