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遙遠的陽光里,它靜靜地佇立在老屋后的土坡上,站在齊腰深的荒草里,像一個被時光遺忘的、穿著薄薄黃衣的瘦瘦的鄉(xiāng)下鄉(xiāng)鄰——洋姜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我的聲音很輕,穿過半個世紀的夢境,仿佛怕驚擾了一場做了半生的夢;寧靜的夢境,讓我不愿醒來,遭遇現(xiàn)實的窘迫——惡劣的虛幻,遠不如那已經遙遠的夢境,和那份無比珍貴的安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洋姜花,像極了縮微版的向日葵。只是比那喜歡追逐日光的向日葵要瘦小單薄得多,也安靜得多。單薄的一莖,孤零零地擎著一朵花盤,沒有鋪張的陣容,只是孤獨地開著?;ò晔悄欠N怯生生的明黃,不炫目,倒像秋陽濾過的一層薄云后,殘余在手心里的一點微溫?;ㄐ氖巧詈稚模苊艿財D著,仿佛藏了無數細小的、未完的秘密。風來的時候,它微微地頷首,不似其它的花那般招搖地舞,只是那么一點、一點地,將若有若無的、近乎草本的清氣,送到你的鼻尖來。那香氣,你得平息靜氣,帶著三分誠意去尋找,才仿佛能捉住一絲半縷——那是土地深處傳來的最質樸的呼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我的童年,是和它的根莖糾纏在一起的。那時不曉得“菊芋”這樣文縐縐的名字,只知道它叫“洋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深秋,母親便會扛一把小小的鋤頭,領我到一處平緩的土坡上去。她那雙布滿深紋與泥垢的手,撥開枯黃的莖葉,往那濕黑的泥土里一探,再一挖,便是一串沉甸甸的驚喜了。那塊根的模樣不大好看,褐皮,疙疙瘩瘩,像些蜷縮著的、沉默的小獸的足??赡赣H的眼睛里閃著亮光,仿佛挖出的不是根莖,而是一粒粒散亂的稻米。洗凈,切片,用粗瓷壇子漬起來,過上十天半月,便是吃粥的絕佳小菜。咬在嘴里,脆生生的,酸里透著一點犀利的辣,最后又回上來一絲奇異的甜。那味道,能將一個昏昏欲睡的清晨,一下子激得清醒而踏實,進而充滿希望——在那食不果腹的日子里,即便是再普通的食物,如洋姜,也必然讓我留下難以忘懷的感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那時吃下去的,何止是滋味。母親顫巍巍遞過來的那一碟咸菜里,藏著這花兒全部的慈悲——平平淡淡里,拯救了無數饑餓的胃。洋姜,把自己拘束的、向著天空的部分,開成無人問津的寂寞的風景;卻將最飽滿的、最滋潤的汁液,連同整個生命的重量,深深地埋進泥土,醞釀成一種類似人體內某種溫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洋姜,能將人體內過多的的糖分馴服,也能將匱乏的甘甜喚起,它于臟腑的廟堂之中,為那些勤懇的菌民調理出一個清平的天下。它用最粗糙的纖維,去疏通淤塞的江河;又以看不見的綠意,去浣凈血液里的塵垢;它甚至將陽光的金絲,小心地折成維生素的模樣,去撫慰干澀的眼與粗糙的皮膚。這些道理,母親是一句也說不出來的;母親沒有讀過書,嫁給平淡的父親后,她跟著父親識了極少的幾個字。但是,母親以自己的生活經驗樸素地說:“這東西,實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實在。是的,對于洋姜,再沒有比這更妥帖的描述了!它不占良田,不爭肥水,就在這最瘠薄的邊角地里,在沙粒與荒草的夾縫里,默默地生,默默地長。春風也罷,秋霜也好,它都接著。開了花,它也不為博人們的廉價贊嘆;結了實,便安心地沉入黑暗的土中,等待一雙需要它的手。它的生命哲學,簡單得近乎固執(zhí):向上開花,向下埋塊莖;將浮華交給日光,將心血沉入土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我蹲下身,泥土的潮氣隔著褲管漫上來。眼前這星星點點的黃花,在暮色里愈發(fā)顯得朦朧,像一粒粒即將熄滅的、卻又固執(zhí)地暖著的燈火。它們照亮過誰呢?也許只照亮過母親挺直的背影,照亮過一個窮孩子關于滋味的貧瘠記憶。但它確確實實地亮著,發(fā)出一種不自知的微微光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這世上的愛,大約分兩種。一種如玫瑰,暄暄地開著,香氣襲人,是要捧在手心,嵌進詩里,宣告給全世界的。另一種,便如這洋姜花了。它從未想過要占據你案頭最精致的瓷瓶,只是遠遠地,在你人生或許并不經意的某個轉角,為你預備好一塊小小的、踏實的土壤。你需要時,它便默默捧出所有;你遺忘時,它也無甚言語,依舊在風里,微微地搖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天色終究是暗下來了。那一片暖暖的黃,漸漸地融進了青灰的暮靄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溫柔的輪廓。我沒有去挖它的根莖,那已是屬于另一個年紀的、另一種親昵的索取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此刻,我只是一個遲歸的看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起身離開時,我沒有回頭。但我知道,它一定還在那兒。帶著它全部的“實在”,守著它沉默的秘密,在越來越濃的夜色里,預備著,為下一個需要甜味或需要清醒的人,獻出自己全部沉甸甸的、來自黑暗泥土深處的溫馨饋贈。</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