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北田村冬韻里的煙火</p><p class="ql-block">文/映山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冬日的風裹著分清冽，卻吹不散采風的興致。我與文友循著鄉(xiāng)路，一頭扎進了北田村的懷抱。</p><p class="ql-block"> 村口立著一棵老榕樹，許是沾了七百多年的地氣，長得格外蒼勁繁茂。粗壯的樹干需得兩三個人合抱才能圍住，龜裂的樹皮像老人飽經風霜的手掌，刻滿了歲月的褶皺；向四周伸展的枝椏肆意蔓延，層層疊疊的綠葉挨挨擠擠，織成了一把遮天蔽日的巨傘，將冬日的暖陽篩成細碎的金斑，落在地上。樹下拴著幾張吊床，藍的、綠的帆布輕輕晃著，幾位村民正躺在上面，或閉目養(yǎng)神，或低聲閑談，慵懶的模樣襯得時光都慢了下來。樹旁的篝火燃得正旺，赤紅的火苗卷著柴禾，噼啪作響，火星子伴著暖意往四下里竄。我們幾個文友索性圍坐成一圈，伸手攏著那團跳動的暖，聊著聊著，話題就拐回了兒時——是誰在老家的曬谷場偷烤過玉米，是誰曾追著火星子跑丟了棉鞋，那些散落在歲月里的暖融融的片段，竟都被這篝火勾了出來。正說得熱鬧，幾聲清脆的童聲由遠及近，村里的小朋友聞聲趕來，懷里還揣著剛從家里偷偷拿出來的紅薯。他們熟練地撥開柴禾，把圓滾滾的紅薯埋進炭火最旺的地方，又蹲在一旁，小腦袋湊在一起，眼巴巴地等著紅薯烤出焦香。幾座露營棚錯落扎在碧綠的草地上，帆布的淺褐與草地的青嫩相映，倒像是給古村綴上了幾枚別致的方印，煙火氣里平添了幾分新鮮的野趣。</p><p class="ql-block"> 踩著青石板往巷子里走，腳步都不由得放輕了。巷子窄而蜿蜒，墻頭上爬著干枯的藤蔓，卻藏不住歲月沉淀的溫軟。轉角處，撞見一位九十一歲的阿婆。她搬著小竹凳坐在自家門檻上，身上裹著一件洗得發(fā)白卻干凈整齊的藍布棉襖，銀絲般的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陽光落在她布滿溝壑的臉上，像給每一道皺紋都鍍上了一層暖金。膝頭臥著一只米白的小狗，渾身的毛蓬松柔軟，像一團會呼吸的棉花糖。它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濕漉漉的，怯生生地望著我們，偶爾甩甩尾巴，小爪子還會輕輕撓一下阿婆的褲管，模樣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我們笑著上前與阿婆打招呼，她耳背，便微微側著頭，瞇起眼睛聽我們說話，待聽清來意，便咧開嘴笑了，露出幾顆稀疏的牙齒。她握著我的手，掌心粗糙卻暖和，絮絮叨叨地講起年輕時的光景：說她幼時流離，是村里的一對好心夫婦收養(yǎng)了她，待她如親生女兒一般；說她長大后，便嫁在了這北田村，一輩子都沒離開過；說她年輕時最擅長唱臨高人偶戲的調子，那婉轉的唱腔，曾引得半村人都來聽。同行的文友聽得入了迷，有人問起小白狗的來歷，阿婆便笑得更歡了，說這小家伙是鄰村的“姑娘”，當初跟著村里的“狗帥哥”一路跑過來，索性就在北田村安了家，這話逗得我們都笑出了聲。</p><p class="ql-block"> 再往里走，是一方敞亮的農家小院?；h笆墻圍著的菜畦里，白菜長得油綠發(fā)亮，芫荽、生菜挨挨擠擠，葉片上還凝著細碎的晨露。院角的月桂樹兀自立著，細碎的葉片間漾出悠悠的香，像一捧揉碎的暖陽，漫過鼻尖；幾株玫瑰不肯認輸般綻著幾朵殘紅，花瓣裹著薄霜，卻艷得惹眼；墻角的雛菊簇成金黃的小團，風一吹，便搖出滿院的生機。風拂過，菜葉簌簌作響，混著花香與泥土的腥氣，漫出一股清清爽爽的暖，原來冬日的荒蕪，從不會落在這樣的小院里。這尋常巷陌里的煙火，恰是歲月贈予人間最妥帖的暖，也讓奔波的我們，尋到了內心的安寧與歸處。</p><p class="ql-block"> 我們離開北田村時已臨近下午，夕陽把村口老榕樹的影子拉得老長，篝火余燼里還飄著烤紅薯的甜香。阿婆坐在門檻上揮手的模樣，小白狗追著我們跑了兩步又停下的身影，還有巷子里飄來的月桂香，都被這暖融融的暮色裹著，嵌進了記憶里?；赝@座藏著七百多年光陰的古村，忽然覺得，所謂采風，不過是尋一處煙火，撿一段溫柔的光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