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童年和少年時代是在晉北的桑干河邊度過的。從管涔山奔流而出的桑干河，吸納盆地東西山間眾多季節(jié)性小河流的水量，淌過朔州的黃土坡，漫過大同的平野，一路向東蜿蜒入冀，最終帶著晉北的風(fēng)塵匯入渤海。在筆者看來，桑干河千萬年的魂魄，半是夏天雨季漫天洪流的喧囂，半是春日破冰的鳴響和寒冬封河的靜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少年不識愁滋味，最貪就是桑干水。桑干河臂灣處的一汪活水，曾慷慨地賦予我們少年時期無限的歡樂。除每年七八月漫天洪水成為桑干河最為震撼人心的景觀外，時令在大雪與冬至之間的封凍（河水結(jié)冰），次年三月春風(fēng)和煦時的消融（河水消融），都會引起我們的格外關(guān)注。原因是，封凍意味著河水不再是天塹而成坦途，我們閑置多半年的冰車將再度派上用場，它們將載著一眾少年馳騁在如鏡冰面上，把寒冷并痛快著的心緒一直帶到另一個年頭。消融意味著大地復(fù)蘇，楊柳吐芽，春暖花開，我們將甩掉厚重的棉衣，換上輕便的春裝，百天后又可在課余時間暢游于緩緩東去的河水中，盡情揮灑著少年男兒淋漓酣暢的激情，直至秋風(fēng)乍起，天高云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每年大雪至冬至，是桑干河封凍的時節(jié)。那些天，從大漠草原南下到達晉北的冷風(fēng)，猶如帶著袖珍鋒利的小刃，刮在臉上生疼。它卷著枯草敗葉，在河岸的楊樹林里呼嘯。風(fēng)頭過后，氣溫斷崖式地下降。河面上的水汽凝成薄薄的霧，靠岸邊緩緩流動的水正依托河岸結(jié)起了冰，時而受到中流涌來水的沖擊，一片一片的崩裂順流而去。不久，由于眾多的浮冰爭先恐后地擁擠而下，河水的流速慢了下來，水波不再喧嘩，只有冰塊相互擠壓才發(fā)出細碎的聲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奇怪的是，以筆者幾年的親身經(jīng)歷，桑干河的封凍都在夜間。難道冥冥之中有一外力讓河面結(jié)冰而成？顯然不是。科學(xué)的分析，河面結(jié)冰應(yīng)該是自下而上的。只要下游徹底封冰，上游下去的冰塊無路可去，就會快速地積聚，加上氣溫的協(xié)力，河面就會一段一段地向上游封凍。封河，往往就成為一夜之間的事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或許前一天傍晚，我們還看見河面上涌動著大大小小的冰塊，冰塊之間，寒氣十足的河水還打著不起眼的漩渦，向下游流去?？梢估?，北下的寒流會毫無征兆地席卷而來。那風(fēng)更烈，拍打著窗欞，發(fā)出嗚嗚的聲響。睡夢中，你聽不見河水結(jié)冰的聲音，卻能在第二天清晨，撞見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清晨，寒氣撲面而來，呵出的白氣瞬間消散。沿著河岸的小路走去，往日喧鬧的桑干河，此刻安靜得像一幅水墨畫。冰面初封時，是半透明的，能隱約看見冰下的水流在移動，像是給河床蓋了一層水晶被。但過不了幾天，夜里從冰面上淌下的河水，會把河凍得嚴嚴實實。原本凹凸不平的河面，被冰層填平，變得光滑如鏡，映著天上的流云和岸邊的樹影。陽光好的時候，冰面泛著淡淡的藍光，晃得人睜不開眼。這便是正式封河了。從此，厚達尺余的河冰給人甚至車輛通過提供了安全的保障，百天之內(nèi)到達彼岸如履平地；從此，逶迤的河流冰面成了孩子們冰車競技的地方，多少英俊少年在這個晶瑩的世界里書寫下生動的生命篇章。也從此，河邊村莊的人們開始鑿開冰洞舀取冰面下清澈的河水煮飯，這是他們一年中難得的使用無泥沙清水的時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冰車最簡單的樣式是，一塊木板，車底兩根木軌釘上兩根粗鐵絲，再拿兩根帶鐵尖的木棍當撐桿。小伙伴們一字排開，喊著號子，撐著冰車在冰面上飛馳。冰屑被鐵尖劃開，濺起細碎的雪沫，笑聲順著河面飄出很遠。夕陽西下時，金色的光灑在冰面上，把冰面染成溫暖的橘紅色，遠處的村莊升起裊裊炊煙，歸巢的鳥兒掠過河面，這景象，永遠刻在筆者童年少年的記憶里，從未褪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冬日在冰車的滑行中一天天過去，直到春風(fēng)吹綠了河岸的草芽。到了次年三月，晉北的風(fēng)漸漸軟了，陽光也有了暖意。沉睡了一冬的桑干河冰面，便要在這春風(fēng)里蘇醒消融，這便是開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開河的前奏，是冰面的碎裂。起初，只是冰面邊緣出現(xiàn)一道道裂縫，像是誰在水晶被上劃開的紋路。氣溫一天天升高，裂縫越來越多，越來越寬。在大面積的冰面上，太陽射來的熱光不斷在融化一個個小的局部，不久，原來堅硬的冰面變得斑駁不平、孔洞繁多，基本上經(jīng)不住人的踩踏了。有的冰面不再平滑，受冰下河水的擠壓開始向上隆起，形成一座座小小的“冰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冰面的消融，最終的結(jié)果是固體漸變?yōu)橐后w，堅硬漸變?yōu)樗执啵嬲拈_河，是不可逆的進程，它比幾月之前的冰凍更為驚心動魄。也許在某個清晨，仍在夢鄉(xiāng)中的你，會被一陣沉悶的聲響驚醒。那或許是冰層突發(fā)斷裂的聲音，或許是河邊崖頭大塊的河岸厚土塌方于其下的冰水之中。急起跑到河邊去看，河面早已是另一番景象。大塊大塊的冰排，被一河春水推動著，互相撞擊著，發(fā)出咔嚓咔嚓的聲響。冰排或冰塊有的是光滑晶瑩玲瓏剔透，我們撈起后愛不釋手，忍不住像吃冰棍一樣吮吸幾口。有的是冰身附帶上冬季風(fēng)沙帶來的殘渣或泥土，它們已經(jīng)參與到河水由清到濁的過程中。它們擁擠著，翻滾著，順著河水向東奔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河岸邊，冰層融化的地方，露出了褐色的泥土。渡口旁邊，村中幾個壯勞力正在拾掇著去年深秋用過的木筏，春日擺渡送客的營業(yè)又將開始。不知名的鳥乘著春風(fēng)也湊熱鬧，飛來落在冰排上，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迎接一場久違的盛宴。我們站在岸邊，看著冰排浩浩蕩蕩地向東而去，看著冰封的河面一點點褪去冬裝，露出春水的模樣。開河的日子，總要持續(xù)好幾天。直到最后一塊冰塊被河水帶走，桑干河才徹底恢復(fù)了往日的生機。河水變得清澈而緩和，映著岸邊的新綠，帶著一股清新的泥土氣息。村里大人們說，開河的水，是最養(yǎng)人的，澆出來的莊稼，會長得格外壯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來，我離開故鄉(xiāng)，去往遠方。走過許多的路，見過許多的河。氣候之故，卻再也沒有見過像桑干河那樣，封河時寂靜如詩，開河時熱烈如歌。它藏著我童年的笑聲，藏著晉北大地的風(fēng)霜，藏著故鄉(xiāng)最樸素的模樣。現(xiàn)今，每當想起桑干河，眼前便會浮現(xiàn)出那樣的畫面：寒冬里，冰面如鏡，孩子們的笑聲在河面上回蕩；春日里，冰排沖撞，春水裹挾著希望，奔向遠方。那是故鄉(xiāng)的河，是刻在我血脈里的河，它的封凍與消融，便是歲月最動人的輪回。</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