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赤嶺瓦窯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赤嶺頭這名字，是見了古書才覺出厚重的。李世熊先生那部《寧化縣志》里，墨字沉沉地載著，說它是“毗鄰大窠庵的一個古寨”。古寨二字，便有了兵戈與烽煙的遙想，仿佛能看見斷壁殘垣在夕照里泛著冷光?？扇缃裾娴搅诉@里，隨著蜿蜒的山路進去，那點鐵血的聯(lián)想，卻先被一山的蔥蘢給軟化了。上百年的苦珠樹、楓樹、古樟樹，一棵棵靜默地立著，像是從縣志那一頁直接走出來的老者，枝干虬曲，覆著一層蒼翠又溫潤的綠苔。風過時，葉子颯颯地響，又混著遠遠近近、高高低低的雞鳴犬吠，悠悠地傳過來。那聲音不吵，反而襯得這山坳更靜、更深了。這便是“雞犬相聞”了，聲音織成一張柔軟的網(wǎng)，將散落的屋舍、田疇、人跡，都暖暖地兜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寨子早已不存，只余些說不清的土埂石基，隱在蔓草里。老人們指點著，這里原是五谷廟，供著神農(nóng)氏，祈愿風調(diào)雨順；那邊山坳，曾有過一座庵堂，晨鐘暮鼓，香火繚繞過。歲月是一場無聲的雨，將那些雕梁畫棟、金身泥塑，都沖刷成了口耳間零星的傳說。倒是那與生計最直接相關(guān)的物事，堅韌地活了下來——瓦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窯口就在村尾，依著一面緩坡。它的復(fù)活，是在三十多年前，我鄰居富陽叔公手里的事。那時節(jié)，春風仿佛也帶著新的氣味，政策松動了，土地也仿佛更有了呼吸。富陽叔公一家，憑著祖?zhèn)鞯氖炙嚕瑢⒛亲鶑U棄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窯，從荒草與記憶中重新請了出來。那窯便像一個蟄伏許久的老伙計，一朝醒來，又開始了它沉穩(wěn)而熾熱的吐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每年春深，山里的蕨菜肥嫩，茅草也剛抽出新綠，油汪汪地鋪滿了山野?？諝饫餄M是濕潤的泥土與植物的清氣。這時節(jié)，雨水是?？?，將紅土與黃土浸潤得恰到好處，既不太粘膩，又不過于松散。選一個晴好的日子，富陽叔公便領(lǐng)著家人與幾個鄰村的老伙計，開工了。男人們赤著腳，踩著松軟的地，用鋤頭小心地刨開面上那層帶著草根的浮土，露出底下那純正、厚重的“瓦泥”來。那土色，紅得熱烈，黃得沉穩(wěn)，仿佛沉淀了千萬年的日精月華。一竹箕一竹箕，帶著土地的饋贈，被倒入一個方正的、巨大的泥坑里。山泉從竹枧引過來，汩汩地注入，將那干渴的土粒慢慢喚醒，泡成一片柔滑的膏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后，便是最富生趣的“踏泥”了。一頭老黃牛被牽了來，它似乎也熟稔這古老的儀式，溫順地走進泥坑。富陽叔公挽著褲腿，在一旁輕聲吆喝引導(dǎo)。牛蹄起落，沉穩(wěn)而有力，一遍，又一遍，在赭紅的泥漿里踏出渾厚的“噗噗”聲。泥水起初是生澀地飛濺，漸漸便馴服了，被踐踏、揉搓，變得無比均勻、柔韌，泛著油亮的光澤，像一塊巨大而溫軟的琥珀。這聲音與景象，是活的，是整個工序里最接地氣的韻律。往往這時，鄰家的嬸子會挎著竹籃走過，笑著喊：“叔公，踏得這般勻凈，今年窯神定要保佑出好貨哩！”田間勞作歸來的漢子，也會在田埂上歇一歇腳，卷一支煙，望著這光景，閑閑地說幾句今年的雨水與收成。孩子們則在稍遠些的空地上追逐嬉鬧，惹得各家的狗也跟著興奮地吠叫、打轉(zhuǎn)。人與人的話語，牲畜的響動，孩童的笑聲，交織著，升騰在這片被春陽曬暖的空氣里，是瑣碎而堅實的“睦鄰和諧”，是生活本身厚重的底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泥踏好了，靜靜的“困”上幾日，讓它徹底蘇醒。接著，便是各顯神通的手藝場。做磚與做瓦，雖有大小弧直之別，那份虔誠卻是一樣的。做瓦的師傅面前，有一個旋轉(zhuǎn)的木質(zhì)瓦盤。他捧起一團熟泥，“啪”地一聲摔在盤心，手法快得眼花繚亂。泥團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隨著瓦盤的轉(zhuǎn)動，被捋、被提、被刮，倏忽間便成了一個渾圓的泥筒。再用一根細鋼絲弓，順著模具一勒，泥筒一分為四，輕輕托起，便成了四片弧度優(yōu)美的瓦坯，濕漉漉的，透著泥坯特有的青灰色光澤。做磚則更需氣力，將泥填滿木模，用鐵線弓割平，反扣脫出，一塊方正厚重的磚坯便成了。它們被一塊塊、一片片，立在平整的曬場上，像等待檢閱的士兵，無言地吸吮著陽光與微風。曬坯的日子，最怕急雨。常常是午后天色一變，無需呼喊，左鄰右舍、甚至路過的人，都會自發(fā)地跑來，七手八腳，用茅扇、草簾，將那些泥坯寶寶們遮蓋起來。那種默契，是多年共居一隅、共沐風雨養(yǎng)成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待坯體干透，裝窯便是一項莊嚴的大事。窯膛深邃，像個巨獸的腹腔。人們排成長隊，將磚坯瓦坯，按照極講究的“碼法”，一層層、一列列，堆疊出復(fù)雜的孔道。這關(guān)乎火路的通暢，關(guān)乎一窯的成敗，誰也不敢大意。富陽叔公是總指揮，他的眼神就是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燒窯的日子，是村莊的節(jié)日，也是考驗。窯火點燃了，日夜不息。富陽叔公幾乎住在了窯邊，觀火色，聽火聲，憑的全是祖宗傳下的、難以言喻的經(jīng)驗?；鹨獎?，要透，要燒足三天三夜。那火光映紅了半邊天，也暖了所有人的心。人們聚在稍遠的空地上，喝著茶，聊著天，心卻都系在那吞吐火焰的窯口。長汀來的割草人，此時活兒已干完，也不急著走，用帶著客家口音的話說著外鄉(xiāng)的見聞。火光跳躍在每一張臉上，疲憊而興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火候到了，便是最神秘的“封窯”與“洇窯”。窯門、觀火孔被迅速用磚泥死死封住，將烈焰與高溫鎖在其中。同時，窯頂?shù)摹八痢遍_始注入清冽的泉水?！白獭币宦曈崎L的嘆息，仿佛從大地深處傳來。水化為滾燙的蒸汽，彌漫在窯膛的每一個角落。在無氧的還原世界里，磚坯里紅色的鐵元素，悄然變幻為青黑的色彩。這是一場關(guān)乎質(zhì)變的、靜默的魔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冷卻要漫長的七八天。當窯門最終被打開時，一股帶著土石結(jié)晶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晶瑩潤澤的青灰色！不再是泥土的赭黃，而是如遠山、如秋水般沉靜的青碧之色。磚是青磚，瓦是碧瓦，棱角分明，敲之鏗然有金玉聲。它們負載的，何止是房屋的重量，分明是一段被烈火重新鍛造過的時光，厚重，滄桑，而又煥然一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來買磚瓦的人絡(luò)繹不絕，手扶拖拉機“突突”地響，扁擔籮筐吱呀地唱。富陽叔公接過帶著體溫的鈔票，臉上是憨厚滿足的笑。這笑，是手藝被認可的尊嚴，是汗水澆出果實的踏實。窯火漸漸熄了，熱鬧散去，赤嶺頭復(fù)又沉浸在山嵐與暮色里，雞犬之聲依舊，炊煙裊裊升起。只是空氣中，似乎長久地留著那一縷泥土經(jīng)烈火淬煉后的、清冽的氣息。那氣息，縈繞在古樹的枝頭，融入了睦鄰的寒暄里，也沉進了每一個見證者的記憶深處，成為這古寨土地上，又一頁可以被觸摸的、溫熱的史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舊磚瓦窯入口</p> <p class="ql-block">通向舊窯的小徑</p> <p class="ql-block">昔日曬磚坪上已經(jīng)荒草萋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