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冬天的寒風(fēng)穿過滄州老家的胡同，卷起墻角的枯葉，也卷起我心底沉淀了幾十年的念想。今日忽聞三奶奶離世的消息，那些與她相關(guān)的細(xì)碎往事，如潮水般涌來，模糊了雙眼。三奶奶是父親的三嬸，老戴家六百年的族脈牽連里，她是最溫和的一抹底色，用尋常日子里的點(diǎn)滴善意，暖了我的整個童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三奶奶家就在我家老宅后頭，土墻泥瓦的院落，總飄著煙火與生活的氣息。七十年代的農(nóng)村，日子清苦，雞蛋是稀罕物，白面更是難得?？擅康较娜眨s鳴聒噪、日頭灼人的時候，三奶奶總會端著一碗涼面，踩著碎石路走來。面條筋道，鹵汁鮮香，撒上一把蔥花，淋上幾滴香油，是窮日子里最奢侈的美味。她家里拉扯著五個兒女，三爺爺靠瓦工、屠宰勉強(qiáng)支撐，后來承包了村里的深水井，日子才稍有起色，可她從未虧待過我這個鄰家晚輩。</p><p class="ql-block"> 三奶奶家豬圈里的老母豬每年都會下幾窩粉嘟嘟的小豬，三奶奶煮了噴香的黑豆，一勺一勺耐心喂養(yǎng)，陽光灑在她臉上，皺紋里都盛滿了笑意，那是我兒時最貪戀的畫面。母豬產(chǎn)崽時，我們幾個小家伙開心的趴在豬圈邊看的出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她是個好脾氣，在村里是出了名的。1985年夏收，收割機(jī)突突地穿梭在麥田，她忙著撿拾散落的麥穗，不慎被機(jī)器劃傷了腿，褲子破了個大洞，鮮血順著褲腳往下滲。小叔氣得紅了眼，轉(zhuǎn)身就要去找司機(jī)理論，卻被三奶奶一把拉住。她忍著疼，擺著手說：“不礙事，農(nóng)忙時節(jié)，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別找人家麻煩。”一句話，便將一場即將爆發(fā)的沖突平息。她的寬容，如春風(fēng)化雨，悄悄刻進(jìn)了我的心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5歲那年去姥姥家走親，家窮得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母親實(shí)在沒辦法，紅著臉去求三奶奶。她二話不說，便從衣柜里翻出小叔的小背心，那上面印著兩個打羽毛球的小朋友，雖有些舊，卻洗得干干凈凈。我穿著那件背心，蹦蹦跳跳地跟著母親出門，心里滿是雀躍。傍晚回來時，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小叔光著膀子，坐在我家門口的石頭上，眼睛望著路的盡頭，等著我歸還背心。如今想來，那件帶著溫度的舊背心，承載的是三奶奶毫無保留的疼愛。</p> <p class="ql-block"> 兒時記憶里，一年夏天，天旱得厲害，土地龜裂，莊稼蔫了大半。好不容易盼來一場短暫的小雨，三奶奶立刻找來鐵桶，盛上淺淺的雨水，又折了幾根高粱桿插在桶里。她雙手交替摩挲著高粱桿，桶里竟傳出類似青蛙“呱呱”的叫聲?！袄咸鞝斅犃诉@聲音，就會繼續(xù)下雨啦?！彼χ鴮ξ液托∈逭f。我們倆摩拳擦掌，學(xué)著她的樣子用力搓起來，一邊搓一邊仰著脖子望天空，可云彩終究沒有聚攏，雨也沒有再來。雖有些失望，但和三奶奶一起嬉鬧的快樂，卻像一顆甜甜的糖，藏在了記憶深處。</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歲月流轉(zhuǎn)，后來我離開老家求學(xué)、工作，與三奶奶見面的次數(shù)漸漸少了，可每次回去，她總會拉著我的手問長問短，眼里滿是關(guān)切。如今，三奶奶走了，那個會給我送涼面、會幫我解圍、會陪我嬉鬧的老人，再也不見了。老家的胡同依舊，土墻依舊，可再也聽不到她溫和的聲音，再也感受不到她真切的疼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風(fēng)還在吹，帶著滄州平原的氣息，也帶著我無盡的思念。惟愿三奶奶在天堂安好，那里沒有辛勞，沒有病痛，只有歲歲年年的安寧與喜樂。而她留給我的那些溫暖記憶，終將成為我生命中最珍貴的寶藏，伴我走過往后的每一段旅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