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藥祭</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作者/秦少波 </p><p class="ql-block"> 昔日的小城黃安；地處鄂東楚首，很是繁華過一段悠長的歲月，素有“小漢口”之稱。小城依傍澄碧如練的倒水河，河水最終匯人浩浩淼淼的長江，水上交通十分便利。因此從小城東端頭到西尾梢，臨河一溜小碼頭:較場崗、文昌宮、南門橋、關(guān)圣殿......舟楫云集，煞是熱鬧。車輪滾滾的官道，南來北往，皆經(jīng)此處，尤其是本省客貨欲遠(yuǎn)去豫、皖的，黃安便是一個(gè)不可繞避的驛站。</p><p class="ql-block"> 在距倒水河不遠(yuǎn)的較場崗，有一座藥房名叫棲云堂。店主秦飄不是本地人，從哪里來的，誰也說不上來，他的口音很雜，南腔北調(diào)的。小城的人不記得秦郎中是何時(shí)在鎮(zhèn)上落戶的，仿佛有集鎮(zhèn)時(shí)就有棲云堂。秦飄生得瘦小，雙目卻分外精亮，走路慢慢騰騰的，說話聲音柔和。小城的人對他印象深的不是秦飄本人，而是他家的藥壇。那藥壇與別家的不同， 锃光瓦亮，胎薄如紙，透光透影。壇底刻有“秦記”二字。緣由是秦飄的父親在燒窯時(shí)無意發(fā)現(xiàn)，不小心留下的碎片在復(fù)窯后顏色異常鮮艷，于是不露聲色將胎胚復(fù)燒兩遍，這才造就了棲云堂藥瓷壇的與眾不同。當(dāng)然，這個(gè)秘密只有秦飄的父親才知曉。 </p><p class="ql-block"> 民國二十八年，小城駐扎了一小隊(duì)日本兵，棲云堂生意甚是蕭條，如此下去，必將關(guān)張。一日掌燈時(shí)分，秦飄閑來無事，背手踱步在小城南頭倒水河邊， 遠(yuǎn)遠(yuǎn)瞧見幾個(gè)衣著襤樓的漢子在橋檐溝下翻撿著什么。走近細(xì)看，原來是翻撿自家扔掉的藥材，什么瓦松當(dāng)歸.....秦飄略有所思，臉上突然有了笑意。第二天，他叫來兒子，讓他扔發(fā)霉的藥材時(shí)故意摻雜一些質(zhì)優(yōu)的藥材。如此三月有余，坊間盛傳，一品藥房藥材質(zhì)優(yōu)......到藥房買藥材的人終繹不絕。棲云堂的生意竟又紅火了起來。</p> <p class="ql-block"> 棲云堂的好生意自然也吸引了日本人，每天都有日本兵去棲云堂拿藥。秦飄遠(yuǎn)遠(yuǎn)看到那身黃皮走近，腰便習(xí)慣性地微微彎下，臉上瞬間堆起諂媚的笑容，如同掛起了一面迎風(fēng)的旗幟，口中畢恭畢敬地喊著:“太君，您來啦？需要些什么，小的這就給您包好！”那笑容像面具一樣牢牢焊在臉上，直到日本兵揣著白拿的藥材揚(yáng)長而去。門簾落下，秦飄才緩緩直起腰，眼中那點(diǎn)精光被深深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取代。他默默走到柜臺(tái)后，用一塊干凈的細(xì)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剛才被日本兵碰過的臺(tái)面， 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媚嫻在里間看著，輕輕嘆了口氣。 </p><p class="ql-block"> 日本人要的藥材秦飄都置辦齊了，這些上等的中藥材在棲云堂后院碼成一簇簇小山。交藥材的前一天傍晚，藤田原在“南門河”酒樓設(shè)宴，宴請秦飄。 作陪的有保安大隊(duì)的隊(duì)長、洋行的賬房和掌柜。酒宴很豐盛，喝的是本地上好的頭子小吊酒。酒過三巡，藤田原瞇著眼，拍著秦飄的肩膀說:“秦先生，你的良民大大的，日本人的好朋友，大東亞共榮的喲西喲西！”秦飄的臉立刻笑得像盛開的菊花，皺紋都擠到了一處，連連作揖:“太君抬愛，抬愛！能為太君效勞，是小人的福分！”他嘴上奉承著，心里卻盤算著這筆交易能賺多少銀元，至于藤田原那套“共榮”的說辭，只當(dāng)是耳邊刮過的風(fēng)。</p> <p class="ql-block"> 這一天忙到傍晚，陽光金紅金紅的，斜斜地潑進(jìn)棲云堂的大院里，空氣里飄裊著驢馬的腥騷氣和各種藥材混雜的濃烈氣味。遠(yuǎn)處，云臺(tái)山如黛，在暮色中顯得又險(xiǎn)又奇。秦飄吃過飯，洗過澡，便回到房中。天色暗了下來，夜已深且靜，窗外一輪玄月正掛在樓頂，清冷的光暈透進(jìn)窗欞。他點(diǎn)燃桌上的桐油燈，昏黃的光暈下，算盤珠子被他扒拉得噼啪作響。 妻子媚嫻翻了個(gè)身醒了，發(fā)現(xiàn)他還沒入睡，便輕聲問:“當(dāng)家的，還不歇息？明兒還要趕早路呢?！鼻仫h放下算盤，那只不安分的手順勢放在了媚嫻的心口上。媚嫻一個(gè)激靈，旋即，一雙蛇樣的胳膊便纏住了他的身子......喘息漸平，秦飄望著帳頂?shù)暮诎?，低聲?“嫻，這世道.....真叫人喘不過氣。藤田原那笑面虎，比明著搶的還毒?！泵膵雇麘牙锟s了縮，聲音帶著憂慮:“飄哥，我心里總是不踏實(shí)。那些藥材....你真要都給他們？”秦飄沉默了片刻，只含糊應(yīng)道:“睡吧，明兒的事明兒再說。” </p><p class="ql-block"> 一覺醒來，天已大亮。秋日的朝陽把窗欞映照得一片暖黃微醺。秦郎中草草抹了把臉，換上一身半舊的深藍(lán)布褂。媚嫻默默幫他整理好衣襟，將一包干糧和水囊塞進(jìn)馬車。秦飄看了看后院滿滿一車的藥材，又望了望妻子憂心忡忡的臉，最終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在家看好鋪?zhàn)?，我去去就回?！彼宪囖@，揮動(dòng)鞭子，馬車載著沉重的藥材和他更沉重的思，吱吱呀呀地駛出了棲云堂的后門，踏上了通往日軍駐地的土路。 </p><p class="ql-block"> 映入秦飄眼簾的是道路兩旁一片凄凄慘慘。村墟不見炊煙升起，路邊的溝壑里橫著餓殍，逃荒的人一撥接著一撥，像渾濁的河水，無聲而絕望地在眼前緩緩流過。人人面黃肌瘦，步履蹣跚，眼神空洞得嚇人。秦飄開始信藤田原席間輕描淡寫提及的“饑荒” 并非虛言，親眼所見的慘狀讓他心頭如同壓上了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又酸又澀。</p> <p class="ql-block"> 秦飄的馬車在顛簸的土路上緩緩前行，車輪碾過干裂的土地，發(fā)出沉悶而單調(diào)的聲響。秋日的陽光雖然明媚，卻無法驅(qū)散空氣中彌漫的死亡和絕望的氣息。路邊的枯樹上，幾只烏鴉低低地盤旋，發(fā)出刺耳粗嘎的叫聲，仿佛在為這片荒蕪的土地唱著不祥的哀歌。 </p><p class="ql-block"> 秦飄緊握著韁繩，眉頭鎖成了疙瘩，目光時(shí)不時(shí)掃過路邊那些行尸走肉般的人群。那些衣衫襤樓、 骨瘦如柴的人們，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仿佛在與無形的死神拔河。 </p><p class="ql-block"> 正當(dāng)他心情沉重地驅(qū)車前行時(shí)，馬車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dòng)。一群逃荒的人正圍在一起，似乎在爭搶著什么。秦飄皺了皺眉，正想勒馬繞開，卻聽到人群中猛地爆發(fā)出一聲凄厲到變調(diào)的哭喊:“求求你們！行行好！給我孩子一口吃的吧！他快不行了！” </p><p class="ql-block"> 這哭聲像刀子一樣扎進(jìn)秦飄的耳朵。他下意識(shí)地勒緊韁繩，馬車猛地頓住。他跳下車，撥開人群擠了進(jìn)去。只見一個(gè)瘦得脫了形的婦人跪在塵土里， 懷里緊緊抱著一個(gè)約莫四五歲的孩子。那孩子小臉青灰，嘴唇干裂爆皮，雙眼緊閉，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婦人涕淚橫流，絕望地用額頭一下下撞擊著地面，向周圍那些同樣饑餓麻木的人哀求著，卻只換來一片死寂。</p><p class="ql-block"> 秦飄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他蹲下身，伸手一探孩子的額頭，滾燙！他立刻從懷中貼身口袋里掏出一個(gè)小瓷瓶，倒出一粒家傳的救命退熱丸，小心地塞進(jìn)孩子嘴里。又迅速轉(zhuǎn)身，從馬車上的干糧袋里抓出兩個(gè)粗面餅子，解下自己的水囊，一股腦寨到婦人手中?！翱?！給孩子喂點(diǎn)水！這藥能退熱！”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p><p class="ql-block"> 婦人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中爆發(fā)出難以置信的光芒、隨即淚如泉涌，抱著餅子水囊，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嘶啞地哭喊著:“謝謝恩人！謝謝菩薩恩人哪！”頭磕得更響了。 </p><p class="ql-block"> 秦飄擺擺手，示意她快照顧孩子。他站起身，環(huán)顧四周，那一雙雙深陷的眼窩里，此刻都燃起了微弱卻灼人的渴望之火，無聲地聚焦在他身上。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愧疚和無力。他帶的干糧有限，救得了一個(gè)，救不了這一群。他咬咬牙，不敢再看那些眼睛，轉(zhuǎn)身快步走回馬車，狠狠一甩鞭子。 </p><p class="ql-block"> 馬車重新啟動(dòng)，將那片絕望的哀求甩在身后。 秦飄的心卻像灌滿了鉛，沉得幾乎拖不動(dòng)身體。他救了一個(gè)孩子，卻仿佛目睹了千千萬萬人在深淵中沉淪。棲云堂的紅火生意，藤田原虛偽的“友誼”，在眼前這人間地獄般的景象前，顯得如此荒謬和微不足道。父親臨終時(shí)緊握他的手，那句“飄兒，棲云堂的藥壇是咱秦家的根，是良心，無論如何，你得守住它！”的囑托，此刻在耳邊轟鳴，震得他靈魂發(fā)顫。守??？怎么守？是守著那些光亮的壇子向豺狼低頭， 還是守著這祖?zhèn)鞯摹傲夹摹保?</p><p class="ql-block"> 馬車駛回棲云堂時(shí)，暮色已四合。秦飄沉默地吩咐伙計(jì)們將藥材再仔細(xì)檢查一遍，碼放整齊，準(zhǔn)備明天交割。他的臉在昏暗的燈影下，顯得異常冷峻。 伙計(jì)們只覺得掌柜今日格外沉默，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p> <p class="ql-block">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秦飄獨(dú)自坐在藥房中央。 桐油燈如豆，昏黃的光暈跳躍在四周那些锃光瓦亮的藥壇上，映出幽幽的光澤，像無數(shù)只沉默的眼睛注視著他。他伸出手，指尖冰涼，輕輕撫摸著離他最近的一只藥壇。壇身細(xì)膩光滑，薄胎透影，壇底的“秦記”二字在指尖下清晰可辨。這是父親的心血，是秦家?guī)状说膫鞒校菓覊貪?jì)世、治病救人的憑證。把它們交給日本人？讓它們成為豺狼爪牙的一部分？不！絕不！ </p><p class="ql-block"> 一個(gè)決絕的念頭，如同黑暗中進(jìn)發(fā)的火星，瞬間燎原。他眼中最后一絲猶豫被焚燒殆盡，只剩下玉石俱焚的決然。他低聲對著藥壇，也像是對著冥冥中的父親，一字一頓地說:“爹，兒子......只能這么守了。用這壇子，用這條命.....守住咱秦家的‘藥字！” </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天色陰沉。藤田原帶著一隊(duì)全副武裝的日本兵，踏著整齊而壓迫的步伐，準(zhǔn)時(shí)來到棲云堂門口。秦飄早已在門前垂手恭候，臉上掛著與往日無異的、近乎卑微的笑容。 </p><p class="ql-block"> “太君，您早！藥材都已備齊，請您過目?！鼻仫h彎著腰，語氣謙恭至極。 </p><p class="ql-block"> 藤田原滿意地“嗯”了一聲，臉上露出掌控一切的得意，揮手示意手下進(jìn)院搬藥。沉重的木箱被抬了出來，裝上日軍帶來的卡車。 </p><p class="ql-block"> 就在最后一箱藥材即將被抬上車時(shí)，秦飄忽然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現(xiàn)場的嘈雜:“太君，小人.......還有一事相求。” </p><p class="ql-block"> 藤田原正欲轉(zhuǎn)身上車，聞言停下腳步，瞇起那雙鷹集般的眼睛，帶著審視和一絲不耐:“哦？秦先生還有什么事？”他的手習(xí)慣性地按在了腰間的軍刀柄上。 </p><p class="ql-block">秦飄抬起頭，臉上的諂媚笑容消失了，腰桿挺直了一些，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卻微微發(fā)顫，像繃緊的弦:“小人......小人斗膽，想請?zhí)咛зF手， 放過小城那些無辜百姓。這些藥材，小人分文不取， 情愿全部奉上，只求太君......莫再滋擾他們?！?</p><p class="ql-block">藤田原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爆發(fā)出刺耳的狂笑:“哈哈哈！秦先生，你的，大大的良民！不過.....”他笑聲驟停，眼神變得陰鷙冰冷， “這些藥材，本就是皇軍的戰(zhàn)利品！你，一個(gè)支那商人，有什么資格跟我談條件？！”他猛地踏前一步，手按刀柄，殺氣畢露。</p> <p class="ql-block"> 秦飄毫無懼色，直視著藤田原的眼睛，那目光銳利如他藥房里的銀針，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清晨的空氣里:“太君若不信小人所言，不妨…… 現(xiàn)在就試試這些藥材。小人......已在里面加了點(diǎn)‘料’--斷腸草粉，見血封喉！” </p><p class="ql-block"> “八嘎呀路！”藤田原的笑容瞬間扭曲成猙獰的狂怒，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他“唰”地一聲抽出寒光閃閃的軍刀，雪亮的刀尖直指秦飄的咽喉:“你敢耍我？！死啦死啦地！” </p><p class="ql-block"> 幾乎在藤田原拔刀怒吼的同時(shí)，秦飄眼中閃過一絲解脫般的厲芒！他猛地從懷中掏出早已準(zhǔn)備好的火折子，用盡全身力氣，奮力一甩！那燃燒的火折子劃出一道刺眼的弧線，精準(zhǔn)地落人了敞開的、堆滿藥材的木箱之中！ </p><p class="ql-block"> “轟--!”干燥的上等藥材遇火即燃！橘紅色的火焰如同沉睡的猛獸驟然驚醒，帶著吞噬一切的咆哮，瞬間沖天而起！濃煙滾滾，刺鼻的藥味混合著焦糊味猛烈擴(kuò)散開來！熱浪撲面，藤田原和周圍的日本兵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和烈焰驚得魂飛魄散， 本能地怪叫著連連后退，陣型大亂！ </p><p class="ql-block"> 就在這一片混亂、火光沖天的瞬間，秦飄像一頭撲向獵物的豹子，以驚人的速度，毫不猶豫地沖進(jìn)了那熊熊燃燒的藥材堆旁！他的目標(biāo)不是逃生，而是藥房深處！濃煙烈火中，他撞開被熱浪掀得半開的藥房門，不顧灼人的火焰舔舐衣角，一把抱起了供在藥柜最高處、那只最光潔最珍貴的祖?zhèn)魉帀?</p><p class="ql-block"> “抓住他！殺了他！”藤田原氣急敗壞的咆哮在火光和濃煙中響起。子彈嗖嗖地擦著秦飄的身體飛過。 </p><p class="ql-block"> 秦飄抱著那滾燙的藥壇，用盡平生力氣，撞開后院的小門，朝著不遠(yuǎn)處的倒水河狂奔！藥壇在他懷中，像一個(gè)沉重的、燃燒的希望。身后的槍聲、日本兵的嚎叫、火焰的噼啪聲、人群的驚呼聲......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只有一個(gè)念頭:讓壇子入水！ 讓它順著倒水河，漂出去！漂到它該去的地方！ </p><p class="ql-block"> 他跌跌撞撞地沖到河岸，渾濁的河水就在腳下奔流。他高高舉起那滾燙的、象征著秦家一切的藥壇，用盡最后的力氣，朝著河心最深、水流最急的地方，狠狠一擲！ </p><p class="ql-block"> “父親......兒子.....守住了......”一聲如釋重負(fù)的低喃，消散在河風(fēng)里。</p> <p class="ql-block"> 就在藥壇脫手、即將人水的剎那-“??！”一支冰冷的、淬著惡毒的箭矢，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從混亂的人群后方激射而來！ </p><p class="ql-block"> “噗嗤！” 箭鏃狠狠地、精準(zhǔn)地貫入了秦飄的后心！ </p><p class="ql-block"> 秦飄的身體猛地向前一蹌，所有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他看著那承載著秦家百年傳承的藥壇， 在陽光下劃出一道短暫而耀眼的弧線，“咚”地一聲， 穩(wěn)穩(wěn)地落人湍急的倒水河中，濺起一小簇水花，隨即被渾濁的河水溫柔地吞沒，打著旋兒，頑強(qiáng)地向下游漂去..... </p><p class="ql-block"> 視野迅速模糊、變暗。他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滿足的笑意。耳邊似乎遠(yuǎn)遠(yuǎn)傳來了媚嫻撕心裂肺的哭喊.....他再也支撐不住，像一片被秋風(fēng)吹落的枯葉，緩緩地、面朝著藥壇消失的河面， 仆倒在冰冷的河灘上。鮮血，在身下無聲地洇開，浸人這片他守護(hù)了一生的土地。 </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小城黃安在戰(zhàn)火的灰燼中重生，漸漸恢復(fù)了往日的煙火氣。倒水河依舊無聲流淌，河畔，一座青磚灰瓦的新祠堂靜靜矗立。祠堂里沒有神像， 只在正中的香案上，供奉著一只锃光瓦亮、胎薄如紙的藥壇。壇身被河水磨礪得更加溫潤，透著一股歷經(jīng)滄桑的沉靜光芒。壇底那“秦記”二字，清晰如昨， 默默訴說著一段塵封的壯烈與堅(jiān)守。 </p><p class="ql-block"> 每逢清明，細(xì)雨如絲。總有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婦人，在旁人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進(jìn)祠堂。她默默地點(diǎn)燃三炷清香，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她布滿皺紋卻依舊清亮的眼眸。她久久凝視著那只藥壇，手指顫抖著，想觸碰又終收回。渾濁的淚水無聲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p><p class="ql-block"> “飄哥.....”她蒼老的聲音低啞，幾乎被窗外的雨聲淹沒，“你守住了......秦家的藥壇，也守住了這座城的魂啊.......” </p><p class="ql-block"> 河風(fēng)穿堂而過，帶著濕潤的水汽和泥土的氣息， 輕輕拂過香案，卷起幾縷輕煙，盤旋著，消散在祠堂外的蒙蒙雨霧之中，仿佛將那句低語，也帶向了倒水河的遠(yuǎn)方。</p> <p class="ql-block">注：此文原載《東坡文藝》2025年第6期</p> <p class="ql-block">作者簡介：秦少波，中國林業(yè)生態(tài)作家協(xié)會(huì)會(huì)員、湖北省作家協(xié)會(huì)會(huì)員。網(wǎng)名“若步”。中學(xué)數(shù)學(xué)教師，熱愛生活，喜歡涂寫，寫作路上時(shí)有中斷，但從未放棄。先后在《中華辭賦》《西部散文選刊》《中國故事》《遼河》《武漢文學(xué)》《楚商》《少年寫作》《初中生天地》《五花石》《東坡文藝》《黃石視聽》《文化研究》《涉世之初》《嘉應(yīng)文學(xué)》《真情》《長江日報(bào)》《武漢晚報(bào)》《楚天都市報(bào)》《農(nóng)村新報(bào)》《惠州日報(bào)》《荊州日報(bào)》《黃石日報(bào)》《珠海特區(qū)報(bào)》《東楚晚報(bào)》《鄂東晚報(bào)》《黃岡日報(bào)》等全國60余家報(bào)刊發(fā)表短篇小說10余篇，散文200多篇。先后榮獲《全國中秋詩會(huì)》優(yōu)秀作品獎(jiǎng)、首屆《荊楚田園文學(xué)》優(yōu)秀獎(jiǎng)。</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