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鵝又來過冬了湛藍的天空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晨陽初起，薄霧如紗，輕輕籠著南海公園那兩個相偎的池塘。水是靜的，泛著冬日特有的青灰色光澤，像一塊未經(jīng)打磨的玉。我們來到時，遠遠就看見那玉的中央漾開了漣漪。幾只大天鵝伸直那優(yōu)雅如古希臘豎琴的頸項，羽翼輕展，在冷冽的空氣里劃開一道溫柔的弧線。于是，整個湖面便活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四十一只大天鵝，多是皎潔如新雪，間或有兩抹煙灰——那是天鵝群里少見的異色，倒像是誰不小心將一滴淡墨滴在了宣紙上，洇開成獨特的徽記。它們并不密集，疏疏落落地散布在水面，卻自有一種無形的秩序。有的獨處，將長頸彎成一個優(yōu)美的問號，喙藏進背羽，似在重溫昨夜的夢；有的成雙，緩緩游弋，頸與頸偶爾相觸，像無聲的私語；更有一小群，七八只的樣子，在稍開闊的水域，悠悠地兜著圈子，仿佛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從容不迫的儀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陽光漸漸有了暖意，金粉似的灑下來。天鵝們的羽翼在光下并非單調(diào)的白，而是暈著極淡的瓷光，邊緣被染成淺淺的金，仿佛自身會發(fā)光。那兩只灰天鵝，此刻看得更分明了。它們的灰，是鴿子灰，又像遠山的嵐氣，在雪白的族群中非但不顯突兀，反添了幾分沉靜的韻味。一只正低頭理羽，長頸彎折的弧度柔韌得不可思議，喙如同最精密的梳子，從羽根細致地捋到羽尖，每一片羽毛都被照料得妥帖光亮。水珠從它身上滾落，叮咚有聲，碎了滿湖的日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湖心水淺處，幾叢枯荷的殘梗伶仃立著，成了天然的界標(biāo)。幾只黑色的水雞——身形圓潤如飽滿的墨點——在其間靈活地鉆來鉆去，時而“咻”地一下扎入水中，叼起一絲水草，與雍容的天鵝相映成趣。一只天鵝游近了，水雞也不驚懼，只稍稍讓開些，各自安然。這池塘的寧靜，是包容的，厚德的，能涵養(yǎng)一切生命自在的節(jié)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動人的是它們游動的姿態(tài)。那不是簡單的劃水，而是一種皇族巡幸般的從容。身體大半沒在水下，只露出曲線流暢的背與頸，劃水時，橘紅的腳蹼在清澈的水中看得分明，一左一右，慢而有力地蹬著，身后便拖開兩道長長的、漸漸擴散的“人”字形波紋。那波紋緩緩?fù)葡虬哆?，輕吻著枯黃的葦草，發(fā)出幾乎聽不見的“汩汩”聲，像是池塘沉睡中的呼吸。</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偶爾有興起者，雙翼猛地一拍，腳蹼在水面急促踏行，助跑一段，龐大的身軀便奇跡般地脫離了水面。起飛的天鵝，羽翼完全展開，是那樣驚人的寬闊，每一次扇動都帶著沉雄的風(fēng)聲。它們并不高飛，只在池塘上空低低盤旋一圈，翅尖仿佛要觸及光禿的樹梢，然后選擇一個更滿意的地方，雙蹼前伸，“嗤”地一聲，輕盈地滑入水中，重新化為一座浮動的雪雕。落水時激起的銀亮水花，宛如它王冠上抖落的碎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旁邊父女倆看得癡了，小姑娘指著那只最靠近岸邊的天鵝，悄聲對爸爸說：“你看，它的眼睛像黑色的水晶，它在看我呢?！闭娴?，鏡頭里那只天鵝停下了所有動作，靜靜地浮著，黑亮的眼睛映著天光云影，也映著岸上小小的人兒，目光純?nèi)?、平和，沒有畏懼，亦無討好，只是“在”著。這一刻，人與天鵝，中間隔著不過數(shù)丈清波，卻仿佛達成了一種亙古的默然相契。管理人員說，它們從西伯利亞來，那里此刻應(yīng)是萬里冰封。想到它們穿越那樣的嚴(yán)寒與漫長的航線，最終選擇在此落腳，度過整個冬天，心中便生出無限的感慨。這池塘，是它們的避風(fēng)港，它們的江南，它們用羽翼丈量天地后選擇的一份安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太陽升高了，陽光更懶了。許多天鵝將頭埋進翅下，真正開始午憩。湖面幾乎靜止，只有微風(fēng)拂過時，才泛起絲綢般的細皺。一兩聲低沉的、帶著鼻腔共鳴的“吭嗡”鳴叫響起，不像野鴨的聒噪，而像誰在空蕩的宮殿深處，慵懶地撥動了一根大提琴的弦。那聲音貼著水面滾過來，沉甸甸的，有質(zhì)感，聽得人心也定了，靜了，仿佛時光在此刻可以被無限拉長、融化。</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和身邊的游人就這樣靜靜地看，看了許久?？此鼈冿嬎?，長頸一揚一抑；看它們戲水，忽然快劃幾下，濺起一溜歡快的水珠；看它們只是發(fā)呆，與自己的倒影成雙。所謂“悠哉游哉”，不是無所事事的慵懶，而是一種生命完全沉浸于當(dāng)下、與周遭環(huán)境渾然一體的和諧。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美的宣示，一種無需言語的、關(guān)于自由與安寧的哲學(xu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日頭西斜，給天鵝的輪廓鍍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邊。池塘的水色由青灰轉(zhuǎn)為暖紫，遠山成了淡淡的剪影。天鵝們活動的頻率似乎又稍微高了些，或許是在準(zhǔn)備入夜前的梳理。那兩只灰天鵝，此刻正并肩游向池塘深處，身影漸次沒入暮色與水光交融的朦朧里，像兩個攜手歸家的剪影。</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起身離去，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這一池即將到來的清夢。回頭再望，池塘復(fù)歸寧靜，天鵝化作點點白色的光斑，棲息在暮靄的搖籃中。我知道，當(dāng)黑夜完全降臨，星辰照耀西伯利亞的凍原時，這里的它們，頸項相偎，正做著關(guān)于北國風(fēng)雪與南國暖波的、長長的、自由的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便是我與天鵝的約會。沒有激昂的篇章，只有冬日里，一片水，一群鳥，和一份天地間最本真的悠游。它們從苦寒中來，卻將最從容的身影，印在了這暖陽下的粼粼波光之中。這畫面，足以滋養(yǎng)一整個冬天的詩意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寫這篇文章選擇音樂時，我被這首優(yōu)美自由抒情的樂曲打動，眼前仿佛就是海邊這群大天鵝優(yōu)哉游哉游弋嘻戲的畫面，簡直是絕配，太有詩情畫意了，毫不猶豫地就敲定了這首樂曲。</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零二五年十二月三十日于銀灘之心</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