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母親手捧“光榮在黨50年”的紀念章,翻來覆去地看,她用拇指一遍遍摩挲著凸起的黨徽,忽然就笑出了聲。</p><p class="ql-block"> 那金紅的底色映著午后的光,把她眼角的皺紋照得亮晶晶的,像是把五十年的風雨晨昏都熔成了這一刻沉甸甸的甜。</p><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初,母親是村里唯一的女黨員,也是連任幾年的婦女主任。老家陶高場是個大村,三百多戶,一千多口人,分散在溝溝岔岔。母親主要負責計劃生育工作,問起她當年如何競選勝出,她赧然一笑說,因為有點文化。</p><p class="ql-block"> 當時的村落分散,消息不易傳達。她就從各營子選出婦女代表,及時溝通。母親記性極好,如今七十九歲了還能把小區(qū)里好些鄰居的電話說清楚。這份好記性,當年在工作里派上了大用場。全村那么多育齡婦女,每個人的情況她都了然于心。在職的多年,她寫滿了好幾本育齡信息的筆記。</p><p class="ql-block"> 每年一開春,她就挨家挨戶排查“帶環(huán)”“照環(huán)”,一個也不能漏。必須提前把檢查通知送到,再集中一天陪她們去醫(yī)院,等所有人都查完,她才能安心。平時,一聽說有人懷孕,她就及時上門了解,符合規(guī)定,幫忙辦手續(xù)。違反規(guī)定,耐心做工作。</p><p class="ql-block"> 用她話說,這事關乎傳宗接代,絲毫不能馬虎,也最容易招人埋怨和厭煩。問她有啥勸解方法。母親笑了,說話辦事,得講點訣竅。每次去做懷孕婦女的工作,母親從不一上來就談正事。</p><p class="ql-block"> 那時侯村民借著改革開放的東風,出去做買賣的人家多,到了人家,她先說如今條件好了,真是缺啥買啥,買賣比以前好做了。我來看看買賣人啥時回,給我留下這幾樣就行。家常話聊開了,氣氛輕松了,再轉入正題,事情就好辦多了。</p><p class="ql-block"> 遇到村里的困難戶,母親常自掏腰包買點日常用品送去。有村民來借錢,她也盡量幫襯。她常說的話是,誰還沒個難處。人心都是肉長的,以心換心。話說到人心坎里,急人所急,別人就記你的好。因此,她和村民相處融洽,工作也越來越順暢。</p><p class="ql-block"> 在我眼里,母親可是個能人。她心靈手巧,偷空跟著裁縫師學藝,時興的樣式,她搭眼一看就會,還時常加入自己的巧思。每到年關她的勞累便又多一層,不僅要給自家人做,村里人也來找她。那時候,我總覺著母親是萬能而不知疲倦的“攆攆轉”,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時常我睡了一覺醒來,還見她摸著黑在擔水飲羊、拌料撒草。</p><p class="ql-block"> 我禁不住問,媽,你不累呀。她抬手擦把汗說,你爸常年不在家,你們姐弟還要上學,媽是主力,累點也心盛。田間地頭,家里家外。她總是沒日沒夜地忙,用“婦女能頂半邊天”來形容她的前半生,再貼切不過。</p><p class="ql-block"> 母親性子爽直,頭腦活絡。七十六歲那年,她還跑去社區(qū)的孵化基地,參加縫紉機培訓班,有償做起了鞋墊,一個月下來,掙的零錢夠買菜了。</p><p class="ql-block"> 如今她常住城里,可每次回老家,村民們見了她,依然那樣親切。問起她最大的愿望,她笑呵呵地說,每天開開心心。問起她什么是幸福。她說,白天有說有笑,晚上睡個好覺,一家人和和氣氣,身體健健康康,這就是幸福。</p><p class="ql-block"> 母親七十九歲生日,我送她一束鮮花,順勢讓父親“借花獻佛”。這是父母六十多年的夫妻生涯里的第一次獻花,父親鄭重地把花遞過去,母親笑得眼睛彎彎,心里美滋滋的。畫面定格剎那,父親手捧鮮花,笑容憨厚;母親接過來,滿臉洋溢著興奮與喜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