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影飛揚(yáng)賀新歲涼白開 <p class="ql-block"> 午后的陽光尚在溫暖的氣息中掙扎著，未肯全然露出臉來，玫城公園卻早已醒來了。那是一種屏息凝神的醒，仿佛在靜候著什么莊嚴(yán)的、熾熱的事物降臨。風(fēng)是清的，帶著黃河故道邊特有的、泥土將凍未凍時(shí)的微腥與硬朗，掠過凋盡了葉子的槐樹枝頭，發(fā)出低低的、金屬絲弦顫動(dòng)般的嗚咽。我裹緊了外衣，向公園深處那片熟悉的空地走去。平陰的冬日，空曠自有其分量，沉沉地壓在肩頭，卻也讓人心里莫名地踏實(sh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遠(yuǎn)遠(yuǎn)地，便聽到了聲音。不是連貫的，是間歇的、試探性的，一聲，又一聲，“啪——”、“啪——”。那聲音初入耳時(shí)，只覺得脆，脆生生地劈開凝滯的冷空氣，像極寒的冰棱猝然斷裂。但走得近些，那“脆”里便析出了別的層次：先是一股渾厚的、壓抑著的悶響，仿佛是從大地深處抽上來的一股力道；緊接著是急速劃破空氣時(shí)尖銳的、幾乎要撕開耳膜的嘶鳴；最后才是那炸裂開來的、清亮亮的主音，余韻卻又是顫巍巍的，帶著金屬尾音的嗡鳴，一圈圈在冷風(fēng)中漾開，許久才散盡。這便是麒麟鞭的響聲了。未近其身，先聞其聲，已覺得有一股子蒼茫的古意，撲面而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span class="ql-cursor">?</span>主持人趙師傅手持話筒說，周師傅上場打自由鞭，一位身形清癯的老者，離人群稍遠(yuǎn)些，獨(dú)自站著小廣場中央。身著黑色練功服。他先是不動(dòng)，眼觀鼻，鼻觀心，雙手虛握于腹前，見他左腳微微向前探出半步，不是邁，是“趟”，如趟著一條看不見的溪流。右手不知何時(shí)已握住鞭柄，臂膊不見如何用力，只手腕向內(nèi)一擰，那委頓于地的長鞭，便似一條冬眠初醒的黑蟒，懶洋洋地昂起了頭。</span></p><p class="ql-block">場地中央，已疏疏落落聚了三四十人。多是些中年以上的男子，面龐被歲月和風(fēng)霜磨出了棱角，透著赭石般的沉郁顏色。他們彼此間并不多話，只微微頷首，眼神一碰，便算是打了招呼。各自尋一小塊空地，從布袋或皮鞘里請出那烏沉沉的長鞭來。鞭柄多是硬木的，磨得油亮，能照見人影；鞭身由一節(jié)節(jié)帶螺紋的鋼環(huán)扣成，鱗甲似的，尾梢系著尼龍的鞭鞘，顏色或紅或黃，在灰蒙蒙的天地間，算是唯一的亮色了。</p><p class="ql-block">他動(dòng)了。起先極慢，鞭身在空中畫著圓，一個(gè)，又一個(gè)，軌跡清晰得仿佛能用眼睛釘在空中。那鞭梢的紅纓，拖出一道道暗紅色的、溫馴的弧線。漸漸地，圓越畫越快，弧線連成了環(huán)，環(huán)又疊成了影。他的身姿也舒展開來，不再是站著，而是“長”在了那里，腳下生根，腰肢卻如風(fēng)中的葦稈，隨著鞭勢搖曳。忽然，他口中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并不洪亮卻極其清晰的低喝，擰腰、送肩、抖腕，幾個(gè)動(dòng)作一氣呵成，快得讓人目光不及追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咻——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一聲，與先前的試探截然不同。那“咻”聲是漫長的、蓄滿了力量的，像一支無形的利鏃，從遙遠(yuǎn)的時(shí)空射來；那“啪”聲則如霹靂當(dāng)頭，干脆，暴烈，帶著斬?cái)嘁磺械臎Q絕。空氣似乎被這聲音燙了一下，猛地一縮。鞭梢炸響的剎那，我仿佛看見一圈透明的漣漪，以那紅纓為圓心，急速地?cái)U(kuò)散開去。他身側(cè)一株老槐樹干上早已斑駁的樹皮，似乎都應(yīng)聲微微一顫。這一鞭之后，他收勢而立，氣息略見急促，口鼻前噴出一小團(tuán)白霧，臉上卻煥發(fā)出一種近乎童真的、暢快的光彩。周遭的鞭聲，仿佛也被這一記響鞭注入了魂靈，驟然間掌聲熱烈起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時(shí)，活動(dòng)的主持人，聲音洪亮的趙師傅，走到中央，抱拳環(huán)揖，說了些“以鞭會(huì)友”、“辭舊迎新”的敞亮話。緊接著年過七旬的徐師傅做了開幕辭。言辭是熱的，心也是熱的，可在這廣闊的天地間，話語顯得輕飄飄的，甫一出口，便被更實(shí)在、更鏗鏘的26鞭開場鞭聲接了過去，淹沒了，融化了。真正的交流，原不在言語之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群自然地圍成了一個(gè)大圈。鞭手們依次走到圈心，展示各自的技藝。一位壯實(shí)高大麒麟門弟子張師傅，使得是“左右開弓”，單柄長鞭在手中如銀蛇亂舞，鞭聲響得又急又密，如驟雨打荷，氣勢奪人。一位長相灑脫的馬師傅，專練“雙鞭”，兩個(gè)長鞭在空中來回纏繞，卷起飛霧與塵屑，鞭梢每每在幾乎觸地時(shí)猛地拉起，炸出一聲聲悶雷，險(xiǎn)峻而巧妙。還有一位于師傅。她招式樸拙，只是最基礎(chǔ)的“繞頸”、“纏腰”，但那鞭子在她手里，竟像通了人性，溫順地貼著她的身形游走，響聲也柔和，噼噼啪啪的，像秋日陽光下豆莢的爆裂，充滿了家常的、安穩(wěn)的韻律。她臉上始終帶著平靜的笑意，仿佛手中舞弄的不是一件兵器，而是陪伴了她幾個(gè)年頭的時(shí)光、最知心的小伙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鞭影縱橫，聲響交錯(cuò)。那聲音初聽是喧囂的，亂的。但若靜下心來，閉上眼，只用耳朵去捕捉，便聽出了秩序，聽出了樂章。高亢的炸響是鼓，低沉的嗚咽是簫，清脆的連擊是磬，那劃過空氣的長吟，便是胡琴的弦音了。這些聲音交織著，應(yīng)和著，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奏著一支無譜的、即興的、卻又血脈僨張的曲子。陽光不知何時(shí)沖破了云層，斜斜地照射下來，給揮舞的鞭影鍍上了一層流動(dòng)的金邊，給騰起的微塵勾出了光的輪廓，也給每一張?zhí)手沟摹Ｗ⒌拿婵?，涂上了溫暖的釉彩。冬日的?yán)寒，竟被這滿場呼嘯的熱情，逼退到了遠(yuǎn)遠(yuǎn)的角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年過半百的張師傅留著精干的小平頭，手中麒麟鞭甩得筆直，如銀龍破空，每一記都炸開暴雷般的脆響，顯露出多年苦練的深厚功力。另一邊，有武術(shù)根底的李師傅與劉師傅搭檔演繹“二十七鞭”，二人動(dòng)作行云流水，配合無間。鞭影翻飛間起落整齊劃一，剛?cè)岵?jì)，將傳統(tǒng)鞭法與武術(shù)底蘊(yùn)完美融合，引來圍觀者陣陣喝彩。</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古書里關(guān)于“鳴鞭”的記載。那曾是帝王的儀仗，是驅(qū)邪的禮器，是驛馬奔馳時(shí)劃破寂靜的號令。那聲音里，有著權(quán)力的威嚴(yán)，有著對不可知力量的敬畏，也有著人與遠(yuǎn)方之間最直接、最粗糲的溝通渴望。眼前這尋常巷陌里的鞭響，褪去了廟堂的華袞，洗盡了神秘的鉛華，留下的，是最本真的一種生命力度的喧嘩與炫耀。它是對沉悶日常的斷然切割，是氣血在脈管里不甘沉寂的奔騰吶喊，是平凡軀殼里，偶爾逸出的、一道不安分的靈魂的電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時(shí)間在這片被鞭聲統(tǒng)治的王國里，流逝得失去了刻度。只覺得日頭漸漸從東邊滑到了西邊的樹梢，光線變得綿長而溫柔，像融化的琥珀。當(dāng)最后一位展示者收鞭抱拳，四面響起真摯的、噼里啪啦的掌聲時(shí)，那閉幕的致辭，便也適時(shí)地響起了。話是暖的，帶著慰藉與展望，為這場力的盛宴，輕輕拉上了帷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群漸漸散去，說笑著，比劃著，相約著來年。場地上空余下散亂的腳印，和空氣中那股子久久不散的、淡淡的硝煙與塵土混合的氣息——那是鞭聲的魂魄，還留戀著不肯離去。我獨(dú)自站著，耳中仍嗡嗡地回響著那千百聲脆響的余韻，仿佛一場盛大聽覺風(fēng)暴后的海面，平靜之下，仍有深處的潮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元旦，是新歷年的開始。而在玫城公園這一角，在這群揮鞭的人身上，我似乎觸摸到了一種更古老、更恒常的“迎新”。那不是日歷的翻頁，不是鐘聲的敲響，而是筋骨在寒風(fēng)中重新舒展開的咯吱聲，是氣血在脈管里沖破滯澀的奔騰聲，是生命借著一道鞭影、一聲裂響，對時(shí)間與困頓發(fā)起的一次次清脆的、不屈不撓的反抗。那一聲聲“啪”的脆響，是舊的淤塞被劈開，是新的通道被貫通，是個(gè)體生命在亙古如斯的歲月里，為自己敲響的、一次次的晨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歸途上，暮色四合，鞭聲已遙。但我的心里，卻仿佛被那聲音犁過了一遍，清亮亮的，開闊得很。遠(yuǎn)處，有人家點(diǎn)燃了迎接新年的第一掛鞭炮，噼里啪啦地響成一片，熱鬧而喜慶。我聽著，卻覺得那鞭炮聲，比起午后那沉雄的、有著筋骨與魂魄的鞭響，終究是顯得有些單薄，有些輕飄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