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晨起推窗,天地皆白。歲末年初一場無聲的大雪,將久違見雪的六盤山嚴嚴實實地擁進了懷里。不是那種江南雪羞怯的、薄薄的敷粉,而是北地雪沉甸甸的、浩浩蕩蕩的覆蓋。山失了棱角,溝壑填作了平川,萬千樹木都披上了臃腫的銀袍,世界仿佛被一只巨手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潔凈的肅穆。</p><p class="ql-block"> 我裹緊嚴實衣服,向山里走去。腳下是新雪,踏上去“咯吱”一聲,清脆得像咬開一枚冰核,隨即又陷入柔軟的沉寂里??諝馐莿C冽的,吸一口,肺腑如洗,帶著松針與凍土的清寒。舉目望去,那平日蓊郁的林海,此刻是另一番氣象了。雪壓得極厚,枝條一律謙卑地低垂著,彎成一個個飽滿的弧。墨綠的松針從雪的縫隙里倔強地探出頭,星星點點,仿佛宣紙上不經(jīng)意灑落的濃墨。風是極輕的,怕驚擾了什么似的,只偶爾路過,林梢便簌簌地落下幾捧瓊粉,在朝陽里閃成一陣轉(zhuǎn)瞬即逝的星雨。這便是“松濤”么?不,今日沒有濤聲。有的只是這巨大的、沉默的承受,是萬千臂膀無言地托舉著蒼穹降下的重負。這靜默里,自有一種比喧嘩更撼人的力量,讓你不由得屏息,想起那些與這片山林共呼吸的、同樣沉默而堅韌的務林人來。他們的一生,不也就是這樣,一季復一季,一年復一年,將生命的綠色深深釘進這貧瘠的土石里么?那精神,是看不見的,卻像這樹根,盤虬在整座山脈的骨血之中。</p><p class="ql-block"> 我沿著當年二萬五千里長征濃縮的紅軍小道難難行進,邊走邊體驗邊聯(lián)想一瞬間,那厚厚的雪,不再是溫柔的裝飾,倒像是當年岷山的千里冰封;那幽深的林,不再是靜謐的畫境,倒像是草地沼澤的茫茫無邊。我仿佛看見,有一支衣衫襤褸卻目光如炬的隊伍,正從這山道上艱難地跋涉而過。他們的綁腿浸透了雪水,他們的草鞋磨穿了底,他們的呼吸在嚴寒里凝成白霧,但他們的脊梁挺得筆直,他們的腳步向著一個既定不移的方向延安移動。但這六盤山記得,這雪記得,這穿過林間的風都記得。那“遠征”的精神,早已不專屬于一段過去的歲月,它成了這山魂的一部分,滲進了每一塊巖石,每一寸凍土,也刻進了后來者的心板上。</p><p class="ql-block"> 此刻,紅旗、雪嶺、松濤,在我眼前交融成了一體。那松的堅韌,是務林人“綠了青山,白了頭”的堅守,是向自然求生存、謀綠色的漫長“遠征”;那旗的熾烈,是開拓者“萬水千山只等閑”的豪情,是為信念闖難關、開新天的壯麗“遠征”。兩者隔著時空,在這六盤山的雪中,完成了一次無聲的、卻震耳欲聾的對話。雪,覆蓋了一切,也連接了一切。它覆蓋了舊的足跡,又為新的前行者鋪開了無垠的畫卷。</p><p class="ql-block"> 雪光與霞光交織在一起,給巍巍的六盤山鍍上了一層金紅的輪廓。我靜靜地站著,任憑雪花落滿肩頭,心中那幅最初的水墨圖,早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卷徐徐展開的、紅裝素裹的萬里江山圖,顏色分明,氣韻奔騰,有一股熱辣辣的力量,從腳底直貫頂心。</p><p class="ql-block"> 那力量的名字,叫“紅軍不怕遠征難,林業(yè)人守護六盤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