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甘肅省劉家峽水庫)</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有些東西，丟了便丟了，歲月自會撫平遺失的痕跡?？捎幸患f事，偶然想起，心湖仍會泛起細(xì)小的波動(dòng)，提醒我旅游路上曾有那個(gè)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是在多年以前，一個(gè)三峽的盛夏。游船靠岸，我隨人流踏上碼頭，在景點(diǎn)的小攤前駐足。一方雞血石章料驀然入眼：體積不大，血色卻溫潤通透，宛如在宣紙上徐徐化開的一抹晚霞。以五百元買下后，我將它隨意揣進(jìn)褲袋。那天烈日炙人，連江風(fēng)都帶著熟透的悶熱。石料貼著腿側(cè)，初時(shí)還有些沉甸甸的實(shí)在感，不久便也忘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夜里入住臨江的旅館，洗漱完畢才想起這新得的寶貝。伸手入袋，觸感卻不對，怎么軟綿綿、溫吞吞的？取出一看，我不由怔?。涸纠饨欠置鞯氖拢瓜袷軣岬南灎T般彎下了腰，血色也似乎暗淡散開……。一股懊惱頓時(shí)上頭，這分明是注膠或染色的假貨，耐不住酷暑天氣，終究現(xiàn)了原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握著那塊癱軟的“雞血石”，走到窗前。夜色如墨，長江在燈光漁火映襯下奔流。揚(yáng)手一甩，它便劃過一道優(yōu)雅的弧線，消失在濤濤的江水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來一次聚餐，我把這事當(dāng)笑話提起：“我承認(rèn)對雞血石沒啥研究，可天氣再熱，石頭也不會變軟呢”。一位朋友笑說：“真不該扔了，那或許是遇熱變軟的珍稀異品?！绷硪蝗苏{(diào)侃：“當(dāng)時(shí)是否左顧右盼，摸在手里，一臉的如獲至寶？”我搖頭笑嘆：“如獲至寶的情景有過，卻發(fā)生在另一回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是千禧年底，我與同事董明生同行去蘭州公干，順道探訪黃河上游的劉家峽水庫和炳靈寺石窟。時(shí)值深冬，天地蕭索，陽光淡得像一層舊紗。黃河在此委婉轉(zhuǎn)了個(gè)彎，對岸赭紅的巖壁上佛龕儼然，時(shí)光仿佛在此凝結(jié)?？邇?nèi)冷得呵氣成霜，除了曲指可數(shù)的游客，便只有千年端坐的佛像，在幽寂中默默腑看著眾生。 </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甘肅省劉家峽水庫。)</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甘肅省炳靈寺石窟遠(yuǎn)景。)</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離開圣地時(shí)，朔風(fēng)撲面，路邊蹲縮著兩個(gè)賣古錢的人，看相貌是西北農(nóng)民特有的敦厚木訥，臉上手指都帶著歲月包漿似的縐褶油膩，衣襟上落滿一層細(xì)黃土，黑布鞋滿是泥土和草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兩人面前鋪著一塊舊布，一個(gè)鋁飯盒里散亂堆著些銅元。我蹲下細(xì)看，心中暗動(dòng)：多是民國時(shí)期西北、東北、山東、廣東、天津等地方政府制造的大銅元，包漿厚重，品相古舊，沉甸甸地透著歲月。問起來歷，二人目光茫然，只含糊說是老一輩傳下來的，別的便再說不清。天寒地凍，四野無人，眼前又是這般老實(shí)人，我心里那點(diǎn)撿漏的念頭，忽地就被風(fēng)吹旺了。最終以三千元，挑走20枚品相最好的，當(dāng)時(shí)的唯一感覺就是如獲至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回程路上，懷揣這幾枚銅元，連飛機(jī)舷窗外的云海，都似翻涌著歲月的波瀾。那晚到家，待老伴睡下，我掩上書房門，拉嚴(yán)窗簾，只開一盞臺燈。銅元在燈下一字排開，每片銹色、每道劃痕，仿佛都在低語一段湮沒的往事，也映照著我心中默默的期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翌日恰逢周日，我徑直趕往沈陽的古玩市場。走進(jìn)一家錢幣鋪?zhàn)?，故作?zhèn)定請老板“掌眼”。他拈起1枚，只瞥兩眼，便像觸到燙手的東西似的，隨手丟回柜臺“啪嗒”一聲脆響?！耙谎奂伲恢靛X！”一句話利落得無尾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不甘心地追問道：“那值多少？”他頭也不抬，朝墻角指了指。我近前細(xì)看，一木箱里竟盛滿了民國的各種銅元，材質(zhì)、包漿、形制，與我那20枚銅元，看似就一個(gè)模具造出來的。“兩元1枚，”老板語氣平淡，“多買還能便宜?！蔽覝喩硪粵?，心里的熱情霎時(shí)散得干凈。返家路上北風(fēng)刮得正緊，撲在臉上，竟比炳靈寺那邊的風(fēng)更冷三分。?</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甘肅省炳靈寺石窟。)</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甘肅省炳靈寺石窟佛像。)</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來，我又特意請錢幣收藏專家張培林主任幫忙鑒定。他長期致力于錢幣研究，著有《中國銅元研究》和《中國機(jī)制銅幣》等書籍，是錢幣收藏界的權(quán)威，對銅元鑒賞聲望極高。能請動(dòng)他來看這幾枚普通銅元，實(shí)屬“高射炮打蚊子”。這全因我們過去曾在同一機(jī)關(guān)工作，雖不稔熟，卻有過交道，占了這“地利人和”的情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在我辦公室，微笑著將我那20枚銅元逐一過手，觀形、辨色、拈重，最后溫和地?fù)u了搖頭，全部判定為贗品。我忽然想起賣錢老農(nóng)隨手搭送的七、八枚方孔銅錢，急忙遞上。他接過來看了看，終于點(diǎn)點(diǎn)頭：“這幾枚倒是真的，只可惜是普通宋錢，存世量大，值不了幾文?！迸税胩?，真貨，竟是沒多大價(jià)值的贈(zèng)品?！斑@究竟是什么售賣策略？這其間況味，夠人咀嚼良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如今，那塊“雞血石”早已隨江流杳然而去，銅元也被塞進(jìn)倉庫角落，懶得察看?？蛇@一熱一冷的兩段往事，卻像兩枚質(zhì)地迥異的印章，鈐進(jìn)了記憶深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收藏其實(shí)亦是一場自我修行，要學(xué)會以沉淀取代浮躁，以清醒面對誘惑。每一次與舊物相遇，都似與過往時(shí)光默默對話；每一次辨真?zhèn)?、識虛實(shí)，都是對認(rèn)知的突破與對規(guī)律的領(lǐng)會。畢竟，在時(shí)光長河里，我們打撈的不僅是器物，更是精神的蹤跡與文化的星火。?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自那幾枚銅元之后，我便再未涉足收藏。這并非完全是“吃一塹長一智”，更因?yàn)樯钪约喝狈ι钛械闹腔邸⒊掷m(xù)的精力與從容的財(cái)力。那塊玉石與幾枚銅元，并非我收藏的開端，而是一場淺嘗輒止的結(jié)束。它們留下的，并非任何藏品，只是一段關(guān)于輕信與醒悟的個(gè)人記憶?；蛟S正是往事中那份火熱與薄涼的強(qiáng)烈反差，才讓它迄今仍清晰如昨。??</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在甘肅省炳靈寺石窟，作者與董明生留影。)</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在甘肅省炳靈寺石窟，作者與王端端合影。)</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在甘肅省炳靈寺石窟留影。)</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購買的大銅元，均為贗品)。</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購買的銅元和孔幣，大銅元均贗品。)</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購買的銅元和古幣。)</b></p> <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