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普洱辭歲</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黃昏的軟風,裹著普洱熟透的千年陳香,貼著茶林起伏的綠浪,一路逶迤而去,仿佛要把歲月的密語送到云邊。我立在這彩云之南的茶山深處,目光跟著晚霞游走——看那一輪遲遲不肯落下的斜陽,怎樣把每一株茶樹的影子拉成纏綿的詩行,又怎樣把舊歲最后一縷胭脂色的光,釀成漫過天際的、微醺的酒。</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茶壟如懸梯,引著人往青靄里去。拾級而上時,腳下酥軟的泥土與簌簌的枯葉低語,那氣息又厚又醇,是時光在陶甕里藏過的味道。老茶樹的虬枝曲曲折折,皴裂的皮紋間盤著光陰的密碼,一痕一痕,盡是榮了又枯、枯了又榮的慈悲。新芽還在梢頭做著淺青的夢,舊葉已乘著風旋舞而下——這一榮一枯啊,原是天地最素樸的偈語,像極了這一歲里那些奔波的影、停歇的晨、握住的暖與松開的塵。到最后,都不過是掌心那一縷穿指而過的清風,盈盈一握時是滿,張開手時,卻成了不必握住的永恒。</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暮色是從山坳里漫上來的,漲潮一般,漸漸淹過茶蓬的額。忽而一彎山月,不知何時已泊在天心,清輝薄薄地敷下來,給整座茶山披上了一襲泛著微光的紗。取一撮老茶,煮一壺山泉,看那蜷縮的葉在沸水中緩緩舒展,沉沉、浮浮,恍若半世伶仃的身世在暖流里重新活過一遍。茶湯是透亮的琥珀色,初嘗時舌尖漾開一縷微澀,俄而回甘卻從喉底輕輕涌上,絲絲裊裊,綿綿不絕——這多像我們行過的人間啊,那些深抿過的苦楚,原是為成全后來這一盞澄澈的清甜。</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風起了,簌簌地穿過整片茶林,那是千萬片茶葉在輕輕擺著袖子,與舊歲作別呢。不必嘆流光太匆匆,亦無須悵往事無從追。你聽:春萌、夏茂、秋斂、冬藏,這山間的萬物,哪一樣不在自然的節(jié)律里安然行止?我們也不過是這茶山上的一株草、一片葉,在歲月的土壤里,深深扎下根須,又靜靜抬起頭來,向著光陰,生出自己那一份默然的歡喜。</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子夜的鐘聲是裹在山風里飄來的,幽幽的,遠遠的,仿佛從歲月的彼岸借來一聲輕嘆。我捧起面前這一杯漸溫的茶,向著蒼茫的茶山,向著山中又一年的自己,深深敬上一敬——敬那些未曾傾倒的疲倦,敬那些不期而遇的暖意。舊歲的最后一刻,沒有凡塵的煙火喧嘩,只有這一縷茶煙裊裊地寫意,與一山月色溶溶地相照。</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辭舊,哪里是真的告別過往呢?不過是松開攥得太緊的雙手,讓往事如葉落歸根,回到它該安住的土壤。迎新,又豈是殷殷眺望渺渺的來日?不過是在此刻,讓這一口茶、一陣風、一片月光,都好好地、滿滿地住進心里。待明朝的朝陽攀上東山,茶樹自會抽出嫩亮的新芽,而我也將懷揣這一山一夜的禪意,在漸白的晨光里,步履輕得像風,走向下一程山高水長。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山風依舊徐徐地吹著,茶香仿佛已沁入身骨里去。歲歲年年啊,說盡了也不過是:一茶暖手,一山在望,一月在天;一心清明,一念安然,一生從容。</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作于:香山美墅</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25年12月31日</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