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臨渙棒棒茶</p><p class="ql-block">時光吐納兩河親，石板苔痕印淺深。</p><p class="ql-block">棒梗初烹煙火沸，銅錢自落瓦盆吟。</p><p class="ql-block">棋枰且看將軍勢，撲克常暄斗嘴頻。</p><p class="ql-block">莫道人間留不住，一壺沏透四時春。</p> <p class="ql-block">晨光微露時，臨渙古鎮(zhèn)便在兩條河流輕柔的吐納中蘇醒。泡河與澮河于此交匯，水汽氤氳成乳白色的薄紗，緩緩覆蓋著北岸的老街。我提著空壺出門，青石板路上已有深深淺淺的濕痕，不知是夜露，還是更早行人留下的足跡。</p> <p class="ql-block">棒茶館的門板已悉數(shù)卸下，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響。巨大的鐵鍋里，回龍泉水正翻滾著細小而密集的氣泡，蒸汽攜著一種清冽的、近乎礦物的氣息向上攀爬，與屋里早已彌漫的茶香撞個滿懷。老板微笑著一個眼神，不言不語，還在灶臺旁邊忙活，我便從粗麻袋里抓一把暗赭色的六安茶?！?shù)厝藛咀鳌鞍舭簟薄度雺刂?，旋即舀起燒開的泉水，一道滾燙便瀉入壺口。那茶梗在激流中翻滾、舒展，像是沉睡了整個冬季的枝椏，瞬間被春風喚醒。</p> <p class="ql-block">茶錢不付柜臺，而是投入門邊一個黃金釉的陶盆?！爱斷ァ币宦暎矌怕渑璧那逡?，脆生生地劃破茶館的嘈雜，又迅速被更厚的聲浪溫柔地包裹。這聲音，確乎是“最是人間留不住”的片刻，可在這里，它片刻后又響起，一聲接著一聲，成了晨曲里最踏實、最有韻腳的節(jié)拍。</p> <p class="ql-block">回到辦公室，茶杯里逸出的香，已是另一番乾坤。泉水點化了茶梗的質(zhì)樸，茶湯紅亮如瑪瑙，入口是意料之外的綿甜，一股暖意自喉頭滑入，緩緩向四肢百骸擴散。這便是臨渙的秘密：同樣的茶梗，離了這片土地的古泉水，便失了魂魄?；佚埲⒄渲槿?、龍須泉……這些名字清亮的活水，是古鎮(zhèn)的血脈，也是棒棒茶不可復(fù)制的靈魂。它春能生津，夏可消暑，秋可提神，冬善產(chǎn)暖，一盞茶里，沏進了四季的智慧與河流的脾性。</p> <p class="ql-block">此時太陽已完全躍出河面，碎金灑了一水。茶館里早已人聲鼎沸，成了小鎮(zhèn)的縮影與舞臺。我時常在門口那局象棋前駐足。棋盤是硝煙無聲的戰(zhàn)場，“將軍！”的斷喝聲卻氣勢如雷。對弈者眉頭緊鎖，圍觀者屏息凝神，那份專注，仿佛天下大事盡在楚河漢界之間。另一邊，幾位老茶客的牌局正酣，“八張”的打法引得他們時而驚呼，時而撫掌大笑，夾雜著戲謔的斗嘴，鮮活淋漓。沒有人在趕時間，每一顆棋子落下，每一張紙牌抽出，都享受著過程本身的滋味。</p><p class="ql-block">戲臺上，演員正對鏡勾勒油彩，將髯口理得一絲不亂。他們不慌不忙，只等一個約定俗成的“吉時”。時光在這里，仿佛被茶水泡得舒緩了，拉長了。</p> <p class="ql-block">我沿著河岸漫步，從游船碼頭走向那座矗立在晨輝中的南閣。霧氣如絲如縷，纏繞著飛檐。早起勞作的人們與我擦肩而過，步履踏實，面容平和。河畔的金柳垂下柔條，蘸著粼粼波光，輕輕搖曳。不遠處，幾人的鄉(xiāng)音俚語里是悠揚的《東方紅》旋律，與茶館的喧嚷、河水的流淌、灶火的嗶剝，交織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這便是臨渙的早晨。它的煙火氣，不是灼人的熱浪，而是棒棒茶那杯醇厚綿長的溫暖；它的慢，不是停滯，是如古泉水般豐沛而自在的流淌。在這里，日子被泡在茶湯里，過得有滋有味，有香有韻。所有的聲響、氣息、光影，最終都沉淀為舌尖那一抹回甘，與心間那一份篤定的安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