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項(xiàng)早起早睡的我，今年決定在小島上看悉尼港跨年煙火的電視直播。中間幾次困意來襲，我都使勁揉揉眼，居然堅持了下來。</p><p class="ql-block">電視里，夜色像一張被慢慢鋪開的深藍(lán)色綢布。海水不動聲色，燈光沿著岸線一點(diǎn)點(diǎn)亮起，熟悉的輪廓在鏡頭里顯得既真實(shí)，又像隔著一層薄霧。歌劇院的白帆靜靜立在那兒，海港大橋橫跨水面，像一根穩(wěn)穩(wěn)拉住時間的骨架。</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之所以還強(qiáng)睜著睡眼，并不只是在等待那炫目的煙火，還有著對2025的不舍，和對2026的期待。</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1908年代的悉尼港灣大橋</span></p> <p class="ql-block">很多城市都有跨年煙火，但悉尼港的煙火總讓人覺得不太一樣。它并不急著取悅誰，也不顯得過于討好。對許多澳洲人來說，它更像是一種年復(fù)一年的約定：無論這一年發(fā)生了什么，到這一晚，城市都會站出來，對所有還醒著的人們說一句——我們還在。</p><p class="ql-block">悉尼港的煙火并不是天生就如此絢爛。早年的跨年夜，只是零散的歡慶，人們聚在港灣兩岸，放煙火、喝酒、倒數(shù)，各自迎新，港灣只是背景。直到上世紀(jì)八十年代，城市才開始有意識地把目光集中到這片水域，將海港大橋與歌劇院納入同一幅夜空之下。煙火逐年放大，音樂被系統(tǒng)編排，倒數(shù)被精確到秒，畫面也開始被送往世界各地?？缒暧纱藦囊环N松散的民間習(xí)慣，逐漸被塑造成一項(xiàng)被認(rèn)真對待的城市儀式，一段可以反復(fù)被記住的公共記憶。</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1990年代悉尼市中心的年輕人</span></p> <p class="ql-block">這項(xiàng)傳統(tǒng)并不古老，卻因此顯得格外清醒。每一年的煙火都需提前規(guī)劃、反復(fù)協(xié)調(diào)，由悉尼市政層面統(tǒng)籌、西南威爾士州政府兜底安全與秩序。它不屬于商業(yè)，也不只是觀光表演，而是一種公共承諾——即便在艱難的年份縮小規(guī)模，也盡量不讓它缺席。正因如此，悉尼港的夜空才能在幾十年間穿越不同的政治周期與現(xiàn)實(shí)危機(jī)，于午夜如期點(diǎn)亮。</p><p class="ql-block">但真正讓這場跨年變得沉穩(wěn)的，不是規(guī)模，而是那些被迫中斷、卻又重新接上的年份。</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疫情中的悉尼市中心</span></p> <p class="ql-block">我至今仍記得疫情最嚴(yán)重的那一年。城市安靜得不真實(shí)，街道空蕩，人與人之間被迫保持距離。那時有人在問：還要不要放煙火？沒有人群，沒有現(xiàn)場，放給誰看？</p><p class="ql-block">結(jié)果是，煙火還是按時被點(diǎn)亮了。</p><p class="ql-block">那一年的悉尼港，安靜得幾乎讓人心疼。沒有擁擠的觀景點(diǎn)，沒有喧鬧的倒數(shù)聲，只有煙火在夜空中獨(dú)自綻放。它們顯得有些孤單，卻異常清晰。那一刻，煙火不再是慶祝，而是一種低聲的堅持——時間沒有停，生活沒有被取消。</p><p class="ql-block">我記得自己也是隔著屏幕看完的。那晚沒有歡呼，卻比任何一年都更讓人難忘。因?yàn)槟遣皇墙o快樂的人準(zhǔn)備的，而是給還在忍耐、還在等待的人們。</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2025.12.14 邦德海灘恐怖襲擊后</span></p> <p class="ql-block">后來，人群慢慢回來了。港灣再次被填滿，倒數(shù)聲再次響起。但氣氛已經(jīng)不同。人們站在那里，不再覺得這是理所當(dāng)然的夜晚。能擠在一起倒數(shù)，能在同一片夜空下仰望，已經(jīng)是一種被重新允許的幸運(yùn)。</p><p class="ql-block">就在城市逐漸恢復(fù)呼吸的時候，現(xiàn)實(shí)又投下新的陰影。2025年圣誕節(jié)前的邦迪海灘恐襲奪走了十五條無辜的生命，讓許多人第一次意識到，熟悉的日常并非堅不可摧。那不是遙遠(yuǎn)的新聞，而是很多人周末散步、曬太陽、喝咖啡的地方。</p><p class="ql-block">跨年是否還要繼續(xù)？這個問題再次出現(xiàn)。</p><p class="ql-block">答案依舊是繼續(xù)。</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一大早就入場等待跨年煙火的人們</span></p> <p class="ql-block">安保被加強(qiáng)，流程被調(diào)整，逝者被鄭重悼念，但煙火并沒有取消。這并非是對逝者的冷漠，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抗?fàn)帯绻謶帜軌驔Q定我們是否點(diǎn)亮夜空，那么它早已贏得太多。煙火終究不是為了掩蓋傷痛，而是為了提醒人們：悲傷確實(shí)存在，但生活并未因此后退。</p><p class="ql-block">倒記時開始時，困意再次涌上來。我揉了揉眼睛，默默地與銀屏一同呼喚著零點(diǎn)的到來。那一刻的感覺很奇妙，仿佛整整一年被壓縮成短短十秒，所有的疲憊、焦慮與失去，都被擠進(jìn)那狹窄而安靜的間隙。</p><p class="ql-block">當(dāng)零點(diǎn)終于到來時，煙火在悉尼港上空猛然綻放。光落在水面，碎開，又被夜色一寸寸收回。電視里的歡呼聲雖顯得有些遙遠(yuǎn)，卻讓我感到了身在其中的喜悅。</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悉尼港2025-2026跨年煙火</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悉尼港的煙火年年相似，卻從不重復(fù)。因?yàn)樗樟恋?，從來不是同一群人。同一座城市，在不同的年份里，承載著不同的傷痕、不同的記憶，卻一次次選擇抬頭與期待。</span></p><p class="ql-block">我坐在小島的夜里，周圍安靜得只有急促的雨聲在吟唱。沒有人群，沒有酒杯相碰的聲音，但我感到一種很確定的踏實(shí)。2025真的走了，接踵而來的是更好的2026。</p><p class="ql-block">也許跨年的意義從來不在于多么熱鬧，而在于：當(dāng)時間走到這里，我們依然愿意頂著濃濃的睡意，見證迎來送往的時刻，然后繼續(xù)生活。</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勞拉</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6.1.1 凌晨，BRIBIE ISLAND</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