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2025年初，哥哥的病情急轉直下，他左臂的淋巴腫大至兩倍粗。這意味著癌細胞已擴散，生命開始進入倒計時。我一時難以接受，慌張中只會無法控制地大聲痛哭。十年前，爸爸離世后，我?guī)缀鯖]有再痛哭過。我無法面對只比我大兩歲的哥哥可能很快離開世界的事實。然而生活依然要繼續(xù)，我只能想盡一切辦法調整心情以面對悲傷。工作、生活之余，我不停地看書，想把所有空隙都填滿，試圖忘記或者釋懷對生命的不安。</p> <p class="ql-block"> 我首先讀的是史鐵生的《病隙碎筆》。面對雙腿的殘疾和尿毒癥的折磨，史鐵生寫到“生命的限制是普遍的，只是形式不同罷了?！睂τ趥€人苦難，他既不夸張，也不美化，更不回避，而是將苦難轉化為活著的力量。他說“信仰不是解決了問題，而是有了直面問題的方式。”他拒絕任何善意的安慰，頑強地在心靈深處開辟出自己獨有的詩意棲息地。當他說“寫作是為了活著”時，不僅是個人的職業(yè)選擇，更是在創(chuàng)造活著的方式。面對下肢癱瘓，他寫到“身體是一座監(jiān)獄，卻也是我認識世界的唯一窗口。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這不是對疾病妥協(xié)，而是在對生命許諾：即使命運只給了碎片，也要用這些碎片拼出完整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病隙碎筆》<span style="font-size:18px;">不僅給了我文字的力量，還給了我信念的重量。讓我從悲傷中一點點抽離出來，盡量心情平靜地回老家看望哥哥。也許是我的情緒影響到哥哥，他似乎狀態(tài)好了起來。</span></p> <p class="ql-block"> 我又讀毛姆，因為他<span style="font-size:18px;">天生口吃，個子矮小，長相偏丑，父母早逝，因此生性自卑。我想看看他怎樣從天崩開局里爬出來。作為“最會講故事的人”，其作品文字通俗，但又如犀利的手術刀，赤裸裸地揭露出人性的美與丑，使得他每本書幾乎都是暢銷書，這讓所謂的純文學家們非常嫉妒，給他冠以“二流作家”的稱號。對此，毛姆并不介意。在晚年，他以自傳的方式赤裸裸地把自己展示給大家看。我想，讀他的自傳，也許是了解他最快的途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透過《毛姆自傳》和《寫作筆記》，可以看到醫(yī)生出身的毛姆，用一把冰冷的手術刀，</span>構筑了一座關于人性的迷宮。在這里，毛姆以近乎殘酷的精準，解剖自己的一生，最終呈現(xiàn)給大家的，不是一部榮耀的凱歌，而是一份復雜而誠實的病理報告。</p><p class="ql-block"> 叔叔作為毛姆的監(jiān)護人將10歲的毛姆寄養(yǎng)在寄宿學校，毛姆因此形成了孤僻敏感自卑的性格。為了能體面地生活，毛姆選擇大學學醫(yī)。在醫(yī)學院，他學習優(yōu)異，但為了熱愛，最終還是選擇了當職業(yè)作家。這段經(jīng)歷也是他《月亮與六便士》的主旨思想，不過是借助于畫家高更呈現(xiàn)出來而已。</p><p class="ql-block"> 醫(yī)學培養(yǎng)和鍛煉了毛姆洞察秋毫的觀察能力，醫(yī)學院里的病例讓他見到了人性里最赤裸的一面，最后都成為他小說創(chuàng)作的源泉。他的小說、戲劇、游記等都大獲成功，毒舌、犀利背后一個兼具聰明、幽默、同理心、真誠與溫柔的毛姆逐漸誕生。他的一生說明：勇敢面對自身的不完美，并非生命的失敗，而是智慧的開始。當一個人能夠坦然面對自己的缺陷與不足，就獲得了一種內在的自由。</p><p class="ql-block"> 毛姆的自傳沒有提供人生該怎樣度過的標準答案，它只是示范了一種面對生命的姿態(tài)：不做童話的信徒，要做真相的見證者；不求命運的眷顧，要做靈魂的掌舵者。這是洞悉人生苦難真相后的一種清醒與睿智。</p> <p class="ql-block"> 人類與疾病斗爭的過程是痛苦又絕望的。五一時，哥哥已經(jīng)無法下床，本就棱角分明的五官如刀削斧鑿般更加消瘦。閱讀只是一種精神上的自我安慰，無用，但我不知道還有什么方法能緩解我的不安與慌亂。</p><p class="ql-block"> 讀加繆的書完全是被書名吸引?！犊鞓返乃馈分忻窢査鲗ι嬲嫦嗟奶綄?，《光活著是不夠的》對存在意義的追問，《西西弗神話》里“登上頂峰的斗爭本身足以充實人的心靈”的反抗，《我身上有一個不可戰(zhàn)勝的夏天》則展現(xiàn)了生命在對抗荒誕時的不屈韌性。我仿佛看見加繆用四重奏，演繹了一曲完整的生命樂章。</p><p class="ql-block"> “我身上的夏天”這個意象尤為精妙——它不在身外，而在體內。真正的勇士不是向外尋找天堂，而是在認清地獄后，依然選擇成為自己的光，繼續(xù)持之以恒地奔赴自己熱愛的事情。這讓我想到現(xiàn)實中的許多人：他們在失業(yè)后依然頑強拼搏，在失敗后依然勇敢前進，即使前路漫漫，即使努力也未必有美好的結果，他們的身體里都住著那個“不可戰(zhàn)勝的夏天”。</p><p class="ql-block"> 快樂的死與不屈的生，在加繆的哲學中獲得了統(tǒng)一。人生真正的“快樂”不是欲望的滿足，而是清醒地投入當下；真正的“活著”不是呼吸的延續(xù)，而是讓身體里的夏天持續(xù)火熱。這種生存美學，既不避世也不自欺，而是直面荒誕和困境后更熱烈的擁抱——正因為生命沒有預設的意義，每一次真誠的笑與淚才更加珍貴。</p> <p class="ql-block"> 7月1日晚上，我輾轉反側難以入睡，7月2日凌晨更是驚醒。原來勇敢頑強的哥哥在那一刻去了天堂。整個暑假，我都無法從悲傷中走出來。為了跳出這種困境，我不再看有關生死的書，開始看小說，想在別人的故事里找尋人生的意義。網(wǎng)上一搜，我喜歡的先鋒作家們都有了新作，我果斷下單，讀起來。</p><p class="ql-block"> 葉兆言是我最喜歡的作家之一。他像極了我們普通人。他在百花齊放的文壇，不是那種天賦極高型的作家，也不是那種為了出名寫屎尿狗屁渣文的作家。他是不炒作，低調謙和，年近70還勤于筆耕，不斷探索多種寫作風格似老古董一樣的作家?！惰臣一▓@》用近50萬字寫了南京城一個家族三代人從上世紀50年代到疫情結束70多年的百態(tài)人生。簡單概括成一句話就是“一臺縫紉機引發(fā)的故事”。第一代人因索要一臺縫紉機作為彩禮引出了故事的糾纏，故事的結局則是第三代人因過失犯罪進了監(jiān)獄踩縫紉機。踏過璩家花園的玉階苔痕，行經(jīng)南京城百年風雨，<span style="font-size:18px;">全書寫盡了三代人余韻綿長的人情冷暖，一</span>座城，一條街，三代人，盡付筆端，欲說還休。</p><p class="ql-block"> 蘇童的《好天氣》也是近50萬字，耗時11年創(chuàng)作，故事圍繞咸水塘城鄉(xiāng)接合部兩個家庭、兩個同名女主人以及一群同齡少年的愛恨交織不斷展開。失蹤的孩子，離奇的病癥，變幻莫測的彩色天空……時代劇變中，城鄉(xiāng)融合，東、西咸水塘和兩個家庭的命運都發(fā)生了反轉。故事中夾雜著不同時代的痛苦、浪漫、魔幻。有人說這部作品虎頭蛇尾，有人說這部書滿是迷信巫術，還有人說這部書結構亂七八糟。我到覺得蘇童在保持貫有風格基礎上，努力地寫當代。因為故事的結局，在距離香椿樹街八百米的咸水塘，因工業(yè)污染而導致的彩色天空最終變成了藍色，烏云也變成了白云，是真正的好天氣，印證了那句“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經(jīng)典語錄。</p><p class="ql-block"> 很久沒有新作的余華睽違八年，創(chuàng)作出的《文城》，被很多人嘲笑江郎才盡，因為很多人認為這本書就是一個有財又有才的癡漢到一個不存在的地方——文城，找尋背叛自己的老婆卻客死他鄉(xiāng)的男版傻白甜的言情小說。我覺得這只是表象，這部小說情節(jié)確實簡單，語言確實不再是余華一貫的暴力、重復、意向敘事，也沒有灰色幽默和反諷，而是以一種追隨者的敘述模式開啟的多重空間敘事，描繪了清末民初時期的歷史狀況，揭開了小人物在命運錯位下的人生創(chuàng)傷?！拔某窃谀睦?？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座文城?！庇嗳A的文字變得充滿溫情，我覺得不是他沒有了以前的文采，更可能是隨著年齡的增加，他的心態(tài)變得更加溫和柔軟。</p><p class="ql-block"> 總之，在時代洪流下，小人物的生存不僅是生理斗爭，更是精神之戰(zhàn)。那些活下來的人，并不是最強者，而是最能適應變化、保持希望并善于維系人際關系的人。在極限環(huán)境中，人性可能顯露出黑暗，但也可能迸發(fā)出驚人的光輝——互助、犧牲、以及為下一代活下去的執(zhí)著。當文明的外衣被剝去，人性并未泯滅，而是在生存的刀刃上重新定義：在絕望中尋找希望，在廢墟中重建家園。</p> <p class="ql-block"> 隨著閱讀的充實以及時間的推移，我終于慢慢釋懷哥哥的離世，我開始與生命和解。我嘗試著關注一下其他事情。我重新開始鍛煉身體，不停地往返于山西博物館、太原青銅博物院、北齊壁畫博物館等文博場所，我被三國兩晉南北朝時期的文人迷住。遺憾的是盡管歷史和語文都學過那個黑暗年代，但細節(jié)都已淡忘。我決定從一些通俗易懂的書看起，重溫一下這段歷史。</p><p class="ql-block"> 在漫長的三國兩晉南北朝時期，整整369年的主題只有戰(zhàn)亂與紛爭，殺戮與死亡。不論帝王將相，亦或門閥世家，還是普通百姓，生存條件都極其嚴酷，生命常遭威脅。人們普遍體驗到生命的渺小與脆弱，個人在時代的洪流中難以自主。這些苦難造就了一個讓后世文人仰望的思想開放與文化包容的時代，也促進了偉大的中華民族進一步融合發(fā)展。然而“光輝的黑暗時代”是以殘酷與血腥換來的，后世的一介草民不必盲目羨慕，而應珍惜現(xiàn)世的安穩(wěn)，在逐夢的路上用熱愛與堅韌去感悟生命的意義。</p> <p class="ql-block"> 2025年，那些沒能更多陪伴親人的遺憾，沒有送哥哥最后一程的內疚，沒有給學生講解到位的缺憾，都停在了身后的時間刻度上?！拔蛞淹恢G”，不是遺忘，而是終于松開了緊握往事的手，讓該落的葉歸于塵土，該走的風散入曠野。但“知來者之可追”，2026年，我會繼續(xù)努力工作，繼續(xù)閱讀提升。借用加繆的話“只要我還一直讀書，我就能夠一直理解自己的痛苦，一直與自己的無知，狹隘，偏見，陰暗見招拆招。很多人說和自己握手言和，我不要做這樣的人，我要拿石頭打磨我這塊石頭。我會一直讀書，一直痛苦，一直愛著從痛苦荒蕪里生出來的喜悅，乘興而來，盡興而歸?！蹦敲?，即使生命充滿裂隙，意志依然可以堅定；即使身體被禁錮，靈魂依然可以自由。人生方可坦蕩地走，痛快地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