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橫亙于大甲與鄒洋之間的松林隘,是大山扣在村莊命運上的一把老鎖。</p><p class="ql-block"> 我的年少時光,就在這鎖齒的摩擦聲里來回。去鄉(xiāng)所在地上中學(xué)的那五里路,上七十二階,下二十八階,經(jīng)凌云亭,過貞節(jié)坊遺址,路便在山的褶皺里繞。繞到松林隘,心便拎起來,隘口那道彎里,像收口的布袋子,還藏著舊墳場,<span style="font-size:18px;">陰森森的</span>。遷走的墳留下空洞洞的穴,像大地不肯閉合的、烏黑的眼睛。<span style="font-size:18px;">到了冬天,山上的凍土簌簌滑落,大人嚇唬孩子,說那是“鬼撒沙”。</span>白日經(jīng)過,總要壯著膽,不敢細看,<span style="font-size:18px;">松濤陣陣,腳步快些倒也自在;一</span>出隘口,天地豁然開朗。可一到夜里,這里便真成了險途。村里人去鄉(xiāng)里看戲歸來,幾束手電光瘦弱如螢,走在前頭的尚能壯著膽子,跟在后面的卻像被什么催著趕著,生怕慢一步,就被黑暗里的手給抓了去。</p> <p class="ql-block"> 有一回我獨自夜行,總覺得身后粘著窣窣聲,猛回頭,只有一整塊化不開的濃黑撲上來。心撞著胸膛,一路狂奔,直到看見村里窗欞透出的暖黃,那口氣才重重落回胸腔。</p><p class="ql-block"> 放學(xué)路上,我們一群少年邊走邊扯,話頭總離不開這山隘?!皩⒛前阽P平、凌云亭抬高,兩地之間抻直了不過二里,那該有多好!”話像松林隘的松仔一樣落在地上,埋進土里。那個悶頭走路的少年,把話一字一句,悄悄揣進懷里,帶著夢走向遠方。過了很多年他才明白,那就是一顆種子,一顆關(guān)于“讓路好走點、讓日子好過點”的種子,掉進了心田最深的裂縫,靜待破土。</p> <p class="ql-block"> 這隘口困住的,何止是膽氣。它困住的是生計,是呼吸。家鄉(xiāng)通向外界的古道有四條,東往寧德,南下羅源、福州,西至古田。其中,去古田與寧德,必從這松林隘的脊背上過。早年的石板路上,商旅馱著海貨的咸腥與山茶的清苦,在此交匯。到了我的童年,石板路還是人們通往外面世界的紐帶。通往鄉(xiāng)里這條羊腸小道,還死死勒在隘口的腰間,這條路,常年累月地壓著人們沉甸甸的擔(dān)子。全村三個生產(chǎn)隊的田地在大甲,稻谷和蕃薯,得一擔(dān)擔(dān)從這陡坡上拱著肩背挑回來。就因為這隘口,公路在此斷了念想。</p> <p class="ql-block"> 打開一條生路,成了幾代人胸口淤積的夙愿。一九七七年,支部書記阮養(yǎng)安和大隊長阮紹棟帶著圖紙,想從大甲村水尾的百米懸崖另尋出路,繞開隘口那道難關(guān)??蓱已聨r石林立,險象環(huán)生,修路的困難比挖穿隘口顯得更為巨大。夢,像第一次涌來的潮水,無聲地退回,只留下滿灘空蕩。</p> <p class="ql-block"> 轉(zhuǎn)機在一九八三年。鄉(xiāng)賢阮德福站了出來。他太清楚這隘口的分量:供銷社的物資,鄉(xiāng)親們的收成,都得從它肩上淌過去。他捐出一千塊錢,那時的一千塊,像塊燒紅的鐵,燙得全村人心里一緊,隨即涌起滾燙的煙。買板車,請師傅,他佝僂的背日夜泡在工地上,眼里燒著兩團火,要把這山積年的冷清都點燃??勺児蕘淼免Р患胺?。鋤頭挖開厚厚的土層,瞬間土層塌方了。剛躥起的火苗,“嗤”一聲,被澆滅了。希望凝成一塊冰,沉沉地墜著。</p> <p class="ql-block"> 然而,火種既已埋下,便等著春風(fēng)。一九八五年,時任大甲鄉(xiāng)領(lǐng)導(dǎo)的阮須霖,會同村支書阮德錫、村主任阮如弟,再次站到了隘口前,重新踏勘線路。他們帶著全村人的期望,像最樸拙的匠人,決心用血肉的力氣,正面劈開這道關(guān)節(jié)。鋤頭挖,鋼釬撬,炸藥轟……那不止是與山石角力,那是在跟祖祖輩輩留下來的窮山惡水較勁。一九八七年秋天,第一輛拖拉機“突突突”地喘著粗氣,搖搖晃晃地爬過了新劈出的隘口。那聲音,粗糲地撕開了祖?zhèn)鞯募澎o。老人們蹲下身,手顫抖著去摸那尚帶土腥的路面,仿佛在觸摸一個嶄新紀(jì)元的開始。</p> <p class="ql-block"> 路通了,血脈便活了。田間的莊稼用拖拉機就能拉回,省力又省時??蓮那澳菞l彎彎曲曲的石子路,卻曾緊緊制約著家鄉(xiāng)的腳步。上世紀(jì)九十年代,村書記李楊梅、村長阮慶欽帶領(lǐng)村民向上爭取,依靠國家補貼和集體集資,終于鋪成了一條4米5寬的水泥路。此后,路繼續(xù)延伸,連接鄰村,通向羅源、福州,越走越遠。松林隘,也從昔日的“攔路虎”,漸漸變成一扇出發(fā)的門。只是隘口那道坡依舊陡峭,路依舊盤繞,像一道深深的坎,時時讓人想起從前行路的艱難。</p> <p class="ql-block"> 2016年,“美麗鄉(xiāng)村”的風(fēng),終于拂進這山坳。寧德市紀(jì)委下派駐村第一書記楊健,以及村支書阮周樣、村主任阮小林,為這條路爭來了資金,降坡拓寬取直,披上水泥的鎧甲。路面寬了,平了,硬了。可車至隘口,仍需仰攻。那道坡,仍是心尖上一粒未化的冰碴,是酣夢里一個未能舒展的眉頭。</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直到2023年,消息如開春第一聲雷,碾過山巒:寧古高速要從此經(jīng)過!這一回,時代的脈搏直接叩響了山門。廈門航空駐村第一書記葉劍鴻,<span style="font-size:18px;">村支部書記兼主任阮以權(quán)與高速公路指揮部搭成協(xié)議,共繪藍圖,</span>由高速項目出錢,給松林隘道路降坡<span style="font-size:18px;">。</span>在古田縣農(nóng)業(yè)農(nóng)村局駐村第一書記戴義曦,村黨支部書記兼主任阮以權(quán)的共同推進下,降坡取直方案終于得以實施。鄉(xiāng)賢們更是凝心聚力,目光灼灼,話語錚錚,定要借此山河之勢,將這最后的陡坡徹底蕩平!鋸石機轟鳴著咬向磐石,掘土機的鉆頭則如巨蠶食葉,將頑石一寸寸劈開。這把鎖,終于等來了能將它完全打開的鑰匙。</p> <p class="ql-block"> 2026年元旦,鄒洋村主干道通車儀式圓滿舉行。鎮(zhèn)、村領(lǐng)導(dǎo)與村民代表齊聚現(xiàn)場,共同見證了這一改變村莊發(fā)展的歷史時刻。</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站在松林隘前,隘口如被巨斧劈開,豁然洞開一道九米寬的山門。腳下是平展如鏡的六米五寬大道,車輛輕快駛過,仿佛越過一道曾困住幾代人腳步的天塹。夜色中,路燈投下橘黃色的光瀑,將記憶里徘徊的妖魅與恐懼,滌蕩得無影無蹤。抬頭望去,寧古高速路橋宛如一道銀亮閃電,凌空劃向遠方。2025年12月6日,寧古高速全線通車。從家鄉(xiāng)到高速路口,車程只需五分鐘。這五分鐘,開過了少年時半個鐘頭的喘息與顛簸,也駛過了半生里沉甸甸的遙望與等待。</p> <p class="ql-block"> 我總會去走一走那截特意留下的老古道。石板路還在隘口一側(cè),沉默著,石縫里鉆出倔強的草。我的手撫過冰涼的石面,那上面有鹽漬、汗痕,有無數(shù)先人與我自己的足跡。從黃土砂路,到毛石古道,再到陡坡彎曲的水泥硬面,直至眼前這寬敞筆直的坦途。松林隘,像一塊巨大的記事碑,把幾代人的奔涌往事,牢牢刻在了這面山坡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注:圖片由阮以貽提供</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