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經(jīng)過大雪節(jié)氣那段寒氣浸骨、天陰沉沉的日子，元旦這天的陽光總算掙脫了陰霾，探出溫軟的頭角。它毫無顧忌地淌進三樓的南陽臺，金輝潑灑下來，把整間屋子染得亮亮堂堂，連空氣里都浮著暖融融的光塵。</p><p class="ql-block"> 年過九旬的老太太，瞇著眼睛蜷在那張被歲月摩挲得發(fā)亮的藤椅里，周身都裹在陽光里。金色的光線在她銀白的鬢發(fā)上跳躍，順著她松弛卻干凈的臉頰滑過，竟讓那皺紋疏淺的面龐，淡淡地泛起了少女般的紅潤。她翕動著嘴角，輕輕嘟囔了一句：“還是南陽臺好喲?！?lt;/p><p class="ql-block"> 她曾無數(shù)次拉著女兒們的手叮囑：嫁人就得有間朝南的房，一輩子都暖烘烘，興旺旺。這座灑滿陽光的屋子，是她和丈夫咬著牙，在風里雨里熬了大半輩子才掙下的，是她一生的念想，也是一生的驕傲。五個女兒也都順順遂遂，各自有了舒心的小家。正當她滿心歡喜，盼著和老伴兒守著這一方暖陽安度晚年時，他卻一聲不響地走了，只留下她，守著這滿屋的陽光</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二十多年了，她從沒動過離開老屋的念頭。女兒們輪番來勸，讓她搬去同住，她都笑著搖頭。這里的每一寸墻皮，每一道窗欞，都印著她和丈夫的日子；陽臺的欄桿上，還留著他當年扶著她曬太陽的溫度。她舍不得，也離不開。她的臥室，春夏秋冬都被陽光眷顧著，清晨的柔光、午后的暖光、黃昏的斜光，準時來赴約，把她的柴米油鹽，都烘得滿是希望。她常坐在陽臺上，望著樓下人來人往，目光慢悠悠地掃過一張張面孔，盼著能撞見熟悉的身影——是久未謀面的老鄰居，還是當年一起紡線納鞋底的老姐妹。</p><p class="ql-block"> 女兒們幾乎每天都來，有時拎著剛蒸好的包子，有時帶著熬得濃稠的粥，這就夠她心滿意足了。她總愛坐在陽光里，看著女兒們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悄悄念著：女兒就是陽光，陽光就是女兒。幸福在她眼角眉梢一點點漾開——今天是新年頭一天，估摸著，女兒又要來說養(yǎng)老金的好消息了。</p><p class="ql-block"> 果然，門被輕輕推開，女兒提著一籃水靈靈的水果走進來，笑意盈盈地湊到她耳邊：“媽，好消息！這個月養(yǎng)老金又漲了，每月多三百五呢！”頓了頓，又說，“下個月啊，政府還要派人來給您評估生活情況，之后每周都有專人上門來照顧您，陪您說話解悶?！?lt;/p><p class="ql-block"> 老太太聽得仔仔細細，渾濁的眼睛里泛起亮閃閃的光，她緩緩點頭，嘴角彎成一道溫柔的弧線，一字一句地說：“人民政府好啊，真好?！?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陽光依舊暖得像棉花，南陽臺上一片明晃晃的溫柔。她望著女兒，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眉眼間都是笑意：“老了老了，好日子還在后頭呢。”</p><p class="ql-block"> 風從窗縫里溜進來，帶著點新年的喜氣。抬眼望出去，枝頭仿佛已經(jīng)蘊著淡淡的春意，又一個春天，正悄悄踮著腳，走到了她的窗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