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匆匆那年</p><p class="ql-block"> 文/陳陸璐</p><p class="ql-block"> 青春的遺憾，從不是聲嘶力竭的挽留，而是一場止于分寸的心動，一段困于時光的陪伴，終究是風(fēng)過無痕，雁過無跡，連一句告別，都成了奢侈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年的洛城，被白玉蘭的香氣裹著。街巷兩旁的玉蘭樹，枝椏遒勁，春時綴滿素白花瓣，風(fēng)一吹便簌簌鋪落，青石板路上落一層薄薄的白，踩上去軟軟的，香氣便順著鞋底，悄悄漫進(jìn)衣擺，漫進(jìn)年少時所有的細(xì)碎時光里。</p> <p class="ql-block">我叫秋月，彼時十八歲，求學(xué)于洛城縣師范。性子里藏著幾分漢語言文學(xué)專業(yè)特有的怯懦與敏感，不喜喧鬧，不戀浮華，課余之時，唯有一臺入門級相機(jī)，與我相伴。我不住校內(nèi)宿舍，寄居于姨婆的老宅院，那宅院藏在洛城舊街市的深處，青瓦覆頂，白墻爬藤，院門口那棵老玉蘭，比姨婆的年紀(jì)還要久，枝繁葉茂，成了我朝夕出行的坐標(biāo)。</p> <p class="ql-block">姨婆的粥香，清晨的露氣，玉蘭的清芬，還有舊街市小販拖沓的吆喝聲，織就了我年少時最安穩(wěn)的底色。我總愛抱著相機(jī)，在校園的林蔭道上駐足，在洛城的街巷里漫步，拍下玉蘭綻放的模樣，拍下夕陽墜落的軌跡，拍下煙火繚繞的街巷——我總以為，相機(jī)能留住所有轉(zhuǎn)瞬即逝的溫柔，卻沒料到，它留住的，不過是一場猝不及防的遇見，一場遙遙無期的別離。</p> <p class="ql-block">這場遇見，始于洛城市的器材街，歸于洛城縣師范的朝朝暮暮，主角是江敘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彼時我剛?cè)霐z影社團(tuán)，對著相機(jī)參數(shù)、鏡頭焦距，滿心茫然。幾個同窗相約，同往洛城市器材街學(xué)選裝備，江敘白便是其中一人。還有林驍，性子跳脫，是隊(duì)伍里唯一的熱鬧，也是他，無意間讓我與江敘白，走出了那句萍水相逢的客套。</p> <p class="ql-block">那日的洛城市器材街，人聲鼎沸，陽光透過店鋪的玻璃窗，在地面投下零碎的光斑。林驍一行人聽得興致勃勃，頻頻追問老板，我卻偏愛安靜，默默跟在身后，一筆一劃記下那些晦澀的參數(shù)，不知不覺，便被喧鬧的人群，落在了身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周身皆是陌生人的交談聲，我握緊相機(jī)的指尖微微泛涼，正欲掏手機(jī)聯(lián)系林驍，一道溫和的聲音，輕輕撞進(jìn)耳畔，驅(qū)散了所有的窘迫與疏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你也落隊(duì)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是問句，是平鋪直敘的溫柔。我轉(zhuǎn)頭，看見江敘白。他穿著淺灰連帽衛(wèi)衣，牛仔褲，白球鞋，身形挺拔，眉眼清俊，沒有少年人的桀驁，沒有同齡人的張揚(yáng)，周身縈繞著一股淡淡的溫潤，像春日里的玉蘭露，不濃不烈，卻讓人莫名心安。</p> <p class="ql-block">我喉間微澀，輕輕頷首：“聽得太入神，便慢了些。”話音落下，臉頰不自覺發(fā)燙，下意識低頭，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手腕上，干凈，清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沒有笑話我的靦腆，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平和：“無妨，我們慢慢看，他們性子跳脫，不必追趕?！?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日余下的時光，我們并肩走在器材街上。他沒有刻意討好，沒有過分殷勤，只是耐心地給我講解那些我聽不懂的焦距與參數(shù)，語氣舒緩，毫無不耐煩之意。閑暇之時，他給我講腦筋急轉(zhuǎn)彎，說校園里的閑趣，那些笑話不算絕妙，那些趣事不算動人，可從他嘴里說出來，卻格外熨帖，讓我緊繃的神經(jīng)，一點(diǎn)點(diǎn)松弛下來。</p> <p class="ql-block">林驍一行人尋來之時，見我們并肩而立，難免起哄打趣。我手足無措，臉頰燒得滾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他卻只是輕輕抬手，揉了揉我的頭發(fā)，語氣淡然，一語解圍：“不過是聊幾句鏡頭而已，別胡鬧?！?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一個輕柔的觸碰，那一句淡然的解圍，像一顆石子，輕輕投進(jìn)我一潭死水的心底，泛起層層漣漪，此后經(jīng)年，從未平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從洛城市器材街歸來，江敘白，便成了我校園時光里，最堅(jiān)定的身影。</p> <p class="ql-block">每日放學(xué)，他總會騎著一輛黑色山地車，靠在學(xué)校門口的玉蘭樹下，安安靜靜地等我。他從來沒有說過“我喜歡你”，從來沒有說過一句纏綿悱惻的情話，甚至從來沒有主動牽過我的手，他的溫柔，從來都不是掛在嘴邊的敷衍，而是藏在分寸里的陪伴，藏在細(xì)節(jié)里的牽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住的宅院離學(xué)校尚遠(yuǎn)，他便放棄騎行，推著那輛黑色山地車，與我并肩而行，繞著洛城的舊街市，一步步慢慢走。我們聊攝影的光影，聊書法的筆墨，聊課本里的詩文，有時候，我們一語不發(fā)，只是默默走著，晚風(fēng)拂過玉蘭枝椏，花瓣落在我們的肩頭，落在他的山地車上，那些沉默的時光，從來都不尷尬，反而比千言萬語，更顯安穩(wěn)。</p> <p class="ql-block">走到老玉蘭樹下，我們便駐足。他看著我，目光澄澈，輕聲道：“進(jìn)去吧，好好吃飯?！?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點(diǎn)點(diǎn)頭，低聲回一句：“你亦然，一路小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轉(zhuǎn)身踏入宅院，我總會悄悄停在院門后，透過門縫，看著他的身影。他推著山地車，慢慢轉(zhuǎn)身，一步步走遠(yuǎn)，身影漸漸消融在玉蘭香氣彌漫的街巷深處，直到再也看不見，我才舍得轉(zhuǎn)身，輕輕走進(jìn)屋里，心底藏著一份淡淡的歡喜，一份淺淺的牽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沒過多久，手機(jī)總會準(zhǔn)時響起，屏幕上跳動的，是江敘白的名字。電話那頭，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熾熱的告白，只有一句句平淡的叮囑：“飯吃了嗎？”“今日課業(yè)累嗎？”“夜里別熬夜，好好休息?！?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些簡單的話語，那些溫和的問候，像一股暖流，悄悄涌入心底，驅(qū)散了洛城夜色的寒涼，溫暖著我年少時的每一個深夜。</p> <p class="ql-block">那年的冬天，格外凜冽。洛城的風(fēng)，帶著刺骨的寒意，刮在臉上，生疼。那日放學(xué)，我不慎弄丟了姨婆親手縫制的手帕——米白色的布料，繡著一朵小小的玉蘭，是我最珍愛的物件。我站在玉蘭樹下，眼眶通紅，鼻尖發(fā)酸，所有的委屈與難過，都在那一刻涌上心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江敘白看出了我的低落，沒有多問緣由，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肩頭，語氣溫柔得能接住所有的狼狽：“別難過，丟了便丟了，我給你尋一份更好的?！?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以為，那只是一句隨口的慰藉，未曾想，幾日之后，他小心翼翼地遞給我一對手套，還有一塊手帕。手套是淺灰針織的，質(zhì)地柔軟，戴上便暖到心底；手帕與我弄丟的那一塊別無二致，只是繡工更顯精巧，素白的布料上，那朵玉蘭，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會綻放出清芬。</p> <p class="ql-block">我恰巧丟了一只手套，便買了一雙，我們一人一只?！彼f話時，聲音很輕，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靦腆，“手帕，是我找店家特意繡的，但愿你能喜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一刻，寒風(fēng)依舊凜冽，可我的心底，卻被這份小心翼翼的溫柔，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暖得一塌糊涂。我接過手套與手帕，指尖輕輕觸碰他的指尖，一句“謝謝”，說得輕而真摯。</p> <p class="ql-block">我們皆偏愛書法。他的字跡，工整有力，溫潤流暢，如他之人，沉穩(wěn)隱忍，藏著少年人的風(fēng)骨；我的字跡，清秀娟麗，淺淡溫婉，如我之心，怯懦敏感，藏著未曾說破的心動。閑暇之時，他會送我精心挑選的字帖，扉頁之上，從無熾熱告白，唯有一句“愿君安暖，歲歲無憂”，一筆一劃，皆是牽掛；我會寫下細(xì)碎的短句，小心翼翼折好，悄悄遞給他，那些字跡里，藏著我的歡喜，藏著我的牽掛，藏著所有止于唇齒、藏于心間的情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曾天真地以為，這樣的時光，會一直延續(xù)下去。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并肩而行，踩著玉蘭花瓣，迎著夕陽晚風(fēng)，繞著洛城的舊街市，一圈又一圈，直到青絲染霜，直到歲月白頭。以為那些未曾說破的心動，那些藏在分寸里的牽掛，總有一天，會沖破羞澀與隱忍，好好訴說，好好相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命運(yùn)從來都不會偏袒年少的溫柔，青春從來都不會給遺憾，留下重來的機(jī)會。</p> <p class="ql-block">那些書信，我都小心翼翼地收好，折好，放進(jìn)一個精致的木盒里，那是我年少時最珍貴的寶藏，是那段溫柔時光，最鮮活的印記，是所有心動，最真摯的見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書信往來，從未間斷，一筆一劃，皆是深情，一字一句，皆是溫柔?？删驮诤賹⒈M，臨近開學(xué)的前幾日，那一封封來自他的書信，突然，斷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每日守在郵筒旁，從清晨等到日暮，從朝陽等到夕陽，卻再也沒有等到那一封熟悉的信封。我寫下一封又一封書信，小心翼翼貼上郵票，滿心期待著他的回信，可那些書信，終究是石沉大海，杳無音信，連一絲回音，都未曾留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心底的不安，如潮水般蔓延，那些密密麻麻的疑惑，纏繞著我，徹夜難眠。我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我不知道，他為何突然斷了聯(lián)系；我不知道，那些曾經(jīng)的溫柔，那些曾經(jīng)的陪伴，那些曾經(jīng)的約定，是不是都只是我一場一廂情愿的幻夢，一場荒唐可笑的執(zhí)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開學(xué)之后，我匆匆返回洛城縣師范，返回這個裝滿了我們溫柔回憶的地方。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江敘白，想要問問他，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想要問問他，為何這般決絕，這般冷漠；想要問問他，那些書信里的牽掛，那些朝夕相伴的溫柔，是不是都是假的。</p> <p class="ql-block">可我終究，還是看見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江敘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不再在校門口的玉蘭樹下等我，不再推著山地車，陪我繞著洛城的舊街市慢慢走，不再在清晨的老玉蘭下，吹幾聲清越的口哨，不再給我打電話，不再給我寫回信，甚至，不再愿意多看我一眼，多和我說一句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一次次鼓起勇氣，攔住他，想要問個緣由，可他，要么是匆匆避開，步履匆匆，要么是冷漠丟下一句“我還有事”，便轉(zhuǎn)身離去。他的眼神，疏離冰冷，沒有了往日的溫潤，沒有了往日的溫柔，仿佛，我只是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陌生人，仿佛，我們之間那些朝夕相伴的時光，那些藏在細(xì)節(jié)里的溫柔，那些止于唇齒的心動，都只是我一場荒唐的臆想，從未真實(shí)存在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來，從林驍口中，我才斷斷續(xù)續(xù)得知了真相——那年寒假，他的爺爺因病離世，家里的生意遭遇重創(chuàng)，一夜之間，那個溫潤無憂、滿身光亮的少年，淪為了背負(fù)千斤重?fù)?dān)、渾身疲憊的過來人。爺爺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爺爺?shù)碾x世，是他無法承受的重創(chuàng)，家里的變故，是他無法掙脫的枷鎖。他不想讓我跟著他背負(fù)那些沉重的苦難，不想讓我看到他狼狽不堪的模樣，所以，他選擇用冷漠，將我推開，用疏離，還我一份安穩(wěn)。</p> <p class="ql-block">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滿心都是心疼，滿心都是愧疚，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不甘心。我終于明白，他的冷漠，從來都不是不愛，而是深愛后的隱忍；他的疏離，從來都不是背棄，而是無能為力的成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多想告訴他，我不怕苦難，不怕枷鎖，不怕他身陷泥濘，我只想陪著他，一起度過那些最難熬的時光，只想告訴他，那些未曾說破的心動，那些藏在心底的牽掛，從來都沒有變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這份不甘心，這份勇氣，終究，還是敗給了我骨子里的怯懦。</p> <p class="ql-block">再后來，我漸漸看見，他的身邊，多了一個女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個女孩，性子張揚(yáng)，笑容明媚，穿著漂亮的衣裙，常常陪在他的身邊，并肩走在校園的玉蘭樹下，一起去食堂，一起去圖書館，一起走過我們曾經(jīng)走過的街巷。他們之間，有說有笑，有打有鬧，那份親昵，那份坦蕩，是我和他，從來都沒有過的，也是我，永遠(yuǎn)都無法企及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常常躲在角落里，看著他們并肩而行的身影，看著他臉上久違的笑容，只是那份笑容，再也不是為我而綻放，那份溫柔，再也不是屬于我一個人。那一刻，所有的執(zhí)念，所有的牽掛，所有的心動，都在一瞬間，碎得支離破碎，再也無法拼湊完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們從來沒有牽過手，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我喜歡你”，從來沒有擁有過一場真正的愛情，可我們，卻錯過了一輩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多年過去，我早已走出了洛城縣師范，走出了洛城的舊街市，走出了那段青澀懵懂、滿心執(zhí)念的年少時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洛城的街巷，依舊車水馬龍，兩旁的玉蘭樹，依舊在春日里綴滿素白花瓣，晚風(fēng)依舊溫柔，夕陽依舊絢爛，那些曾經(jīng)的煙火氣息，那些曾經(jīng)的玉蘭清芬，依舊縈繞不散。只是，再也沒有一個叫江敘白的少年，會推著一輛黑色山地車，在玉蘭樹下，安安靜靜地等我；再也沒有一聲清越的口哨，在清晨的露氣里，為我響起；再也沒有一個人，會陪著我，繞著洛城的舊街市，一圈又一圈，從夕陽西斜，走到華燈初上。</p> <p class="ql-block">匆匆那年，一場遇見，一念心動。</p><p class="ql-block">匆匆那年，一場陪伴，一世遺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別經(jīng)年，再無歸期。愿那個溫潤的少年，在歲月的長河里，褪去枷鎖，歲歲安暖；而我，終將帶著這段止于分寸的心動，這份深入骨髓的遺憾，在玉蘭花開的每一個春日里，慢慢釋然，慢慢前行，慢慢與那段匆匆歲月，好好道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文/陳陸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