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2025年12月31日的夜，是寒冷的，黑暗中飄著小雨。窗外微弱的路燈光下可以若隱若現(xiàn)地看到雨中夾著些雪沙。屋子里彌漫著一股子清寒，像浸了水的薄紗，一層層往身上貼，既使裹著一床棉被，依然感受到陣陣的清冷。窗外，本就不甚明亮的燈光被篩成冷白的碎屑，疏疏地灑在玻璃上。24：00，時間已經(jīng)邁入2026年的第一天，卻和2025年那些天晦暗的日子沒什么分別，甚至，因了這“新年”的名頭，更添了幾分諷刺的感覺。</p><p class="ql-block"> 我蜷在沙發(fā)里，被子裹得再緊，寒意還是從骨縫里一絲絲鉆出來。2025年，像一堵忽然傾塌的墻，把我所有的規(guī)劃、熱望，連同那點(diǎn)可憐的自信，都砸得七零八落。具體的緣由，此刻不愿細(xì)想，不敢細(xì)想。只記得那種不斷下墜的感覺，身體是木的，心是空的，像走在沒有盡頭的夜路里，連自己的影子都拋棄了自己。南邊不遠(yuǎn)處，空中升起陣陣絢爛的焰火，我知道，2026年已踏馬而至，而此刻，我卻只聽見自己心里的那座鐘，沉悶地、一下下地，將舊的失望撞進(jìn)了新的歲月。</p><p class="ql-block"> 就這樣，不知坐了多久，手腳都有些發(fā)麻。目光在屋子里茫然地逡巡，最后落在電視機(jī)旁的綠植上。那是伊人培植的一缽幸福樹。也許是在寒冷的冬季，樹葉有些干澀泛黃，似乎缺水缺營養(yǎng)，估計是近段時間一些言不由衷的理由，我們都疏于打理，連盆里的泥土似乎都開始干結(jié)，整個樹干樹枝樹葉連同花盆都顯示出營養(yǎng)不良的感覺。我知道，對這缽植物，猶如對我的生活，我真的太缺乏嚴(yán)謹(jǐn)，疏于管理了。</p><p class="ql-block"> 我無精打采地盯著此刻這個顯得沒有多大意義的生命。這是一個盡顯敗枯的景致。至此，失落、茫然時不時涌上心頭，有些冷，有些寒。</p> <p class="ql-block"> 然而，就在我頹喪之際，卻忽地，有什么極細(xì)微的東西，牽了一下我心底的脈絡(luò)。我想去看看這缽綠植今夜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我起身走過去，看著這缽日夜陪伴卻熟視無睹，猶如遭人遺棄的小狗小貓般著實可憐的植物。驀然，我發(fā)現(xiàn)，就在它那近乎干萎的、皺縮幾枝葉條的頂端，竟頂著幾片米粒大小的點(diǎn)點(diǎn)新綠。那綠是那樣怯，那樣薄，在滿缽的干澀里，幾乎像個幻覺。我蹲下身，屏住呼吸。是真的。那不是一個芽點(diǎn)，而是一枝枝開始展開身子的嫩葉，像嬰兒攥著的拳，慢慢舒展，透出一線線鮮潤的、飽含汁液的綠意。</p><p class="ql-block"> 我伸出指尖，極輕地碰了碰，是涼的，有點(diǎn)軟，但帶著植物特有的、沉默的韌勁。這一觸，我心里那口即將枯去的老井，仿佛被一粒石子投中了，咚的一聲，很輕很輕，漣漪卻緩緩蕩開。這些小小的、固執(zhí)的生命，它是什么時候開始醞釀這場寒冬的“突圍”？是在我渾噩頹喪、覺得長夜不止的那些日子里嗎？是在雨雪霏霏、寒潮次次侵襲的深夜里嗎？它被無暇看顧，被無視存在，甚至被遺忘在死亡的邊緣，它所擁有的，不過是身下一捧幾乎要化為石塊的土，和頭頂一方清冷的空氣。它沒有溫室，我也不開暖氣，可它沒有聲張，沒有怨懟，只是將所有的力，所有的念，所有的希望，都斂聚到心尖上那一點(diǎn)，默默地蓄著，靜靜地存著，與無望的時日默默對峙。然后，或許就在今夜，在萬人歡呼“快樂”的跨年夜，它完成了自己寂靜的、微不足道的一場革命，一場沖破嚴(yán)寒囚籠而獲取力量的新生。</p><p class="ql-block"> 我打開屋里所有的燈，讓光明盡現(xiàn)，全然落在這一抹綠上。光明里，似乎有塵埃起舞，而那抹綠，便在這明亮的光中，顯得愈發(fā)清晰、愈發(fā)明亮。它靜靜地呆在那兒，什么也沒有說，卻仿佛又說盡了一切。它不知道新年已至，也不曾慶祝元旦，它的勃發(fā)，只源于生命本身對“存在”和“伸展”的最原始的渴望。際遇給了它最壞的生活：清冷、遺忘。它卻從這“最壞”里，榨取出屬于自己的那一份“最好”——一個在嚴(yán)冬里孕育的新生。</p><p class="ql-block"> 我站起身，感到一股久違的熱流，從胸腔深處涌起，慢慢涌向冰冷的四肢。我再也抑制不住，熱淚盈眶。我仿佛覺得，在我的心底，也正有什么東西，如同這缽綠植頂端那幾枝舒開的嫩葉，在默默積蓄著力量。生活，也許就有粗糙堅硬的現(xiàn)實，而奮起，也并非一定會撞出多么轟然的巨響。但這寒夜侵沒的枝葉，在我熟視無睹的角落，在仿佛被命運(yùn)遺棄的際遇里，安靜地，攢出一束屬于自己的光。這光也許很小，卻足以照亮，接下來我一個人要走的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