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與筆墨糾纏半生，回頭再看案頭紙卷，一筆起落皆心境，滿紙墨痕盡流年，恰應(yīng)了古人那句“筆墨亦由人品為高下”，半生癡念，終在宣紙上落得通透。</p> <p class="ql-block"> 年少臨帖，篤信“察之者尚精，擬之者貴似”，滿腦子皆是一個“像”字。日日伏案，對著古帖逐筆描摹，橫豎撇捺必求精準復(fù)刻，筆鋒銳利如出鞘之劍，半點偏差都容不得。章法工整是執(zhí)念，一筆寫歪便扯紙重寫，墨色不均便懊惱半日，活脫脫一副跟筆墨死磕的愣頭青模樣，頗有幾分“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憨勁。那時的日子也如這鋒銳筆墨，事事求極致、爭圓滿，遇事愛鉆牛角尖，待人少幾分變通，總覺得唯有拼盡全力、一絲不茍才算不負初心。如今想來，倒是可笑，少年意氣固然可嘉，卻不懂剛極易折，到頭來，字沒寫得多傳神，倒先磨禿了半打筆，撞夠了南墻才肯罷休。</p> <p class="ql-block"> 人到中年，再握筆臨帖，才慢慢悟了蔡邕“書者，散也”的真諦，心境落筆，終得一個“松”字。不再執(zhí)著于與古帖分毫不差，筆鋒收了往日銳度，墨色添了幾分柔和，字里行間學(xué)著留足空白，深諳“疏可走馬，密不透風(fēng)”的章法妙趣，懂得了疏密相間方有氣韻，張弛有度才見風(fēng)骨。這松，是筆墨的松弛，更是心境的開闊。半生奔波，看過人情冷暖，歷經(jīng)世事起伏，終明白生活從不是橫平豎直的刻板章程。從前追對錯、論輸贏，如今懂了“水至清則無魚”；從前事事強求圓滿，如今方知缺憾亦是風(fēng)景。學(xué)會包容，懂得留白，留白處從不是妥協(xié)，而是給生活留轉(zhuǎn)圜余地，給自己留自在心安，這般松快，反倒讓日子有了回甘，筆墨里也添了幾分溫潤煙火氣。</p> <p class="ql-block"> 轉(zhuǎn)眼半生過，如今再落筆，早已拋卻“似與不似”的執(zhí)念，也淡了刻意的松弛，只隨心而書，恰合“心手雙暢，物我兩忘”之境。墨色濃淡由心，筆鋒枯濕隨性，反倒在枯筆蒼勁、飛白空靈里，品出了筆墨真意?？莨P非力竭，是“刪繁就簡三秋樹”的厚重；飛白非留白，是“領(lǐng)異標新二月花”的純粹。人活到這份上，早已看透得失進退，得意時不飄，失意時不餒，半生起落皆化作筆下從容。自嘲半生與紙墨為伍，沒成什么翰墨大家，倒借筆墨修了心，活成了“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的隨性模樣。那些曾耿耿于懷的遺憾，成了筆墨里的點睛之筆；那些奮力追逐的虛妄，終在一紙墨香里歸于淡然。</p> <p class="ql-block"> 筆墨映心，紙載流年。從“擬之者貴似”到“書者，散也”，再到心手雙暢，一紙筆墨，寫盡半生起落，也修得一份豁達通透。往后歲月，仍握筆前行，墨色濃淡皆歡喜，筆鋒起落盡隨心，不負筆墨，不負己，不負人間好光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