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自那晚一覺醒來，那間亮堂堂的平房子，便是我們在部隊里安下的家了，一個在江西龍南叫馬古塘的地方。起初營區(qū)除了那個印著紅色五角星的營門子，便全都是一片野地了，有的被刨開的，成了黃土坡子，風一過，便揚起一天灰黃的塵。白日里，能看到忙于營區(qū)基建官兵的影子，到了夜晚號子一響，營房也就沒了人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整日里是見不著的，他的影子在那些新起的墻垣與壕溝里，在那些口令與號聲里。母親呢，也和別家的嬸娘們一道，隨部隊安排做起了基建的活計。如大姐二姐這般稍長的哥哥姐姐們是進了學(xué)堂的，記得全都去了間叫龍陂小學(xué)的學(xué)堂，我們這般年紀的小人，就成了野地里無人管的苗。有的牽著母親的衣角，到那塵土飛揚的工地上去，自己撿塊碎瓦片，蹲在土坷垃旁，能玩上半天。有的便散在大院里，像一群小小的、不知名的雀兒，這里啄啄，那里看看。那時節(jié)，是沒有什么“托兒所”的說法的，天地便是我們的籠子，卻也寬大得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子，便這樣一天一天地張羅開了。像母親手里那永遠補不完的衣物，一針一線，仔仔細細的，將那些粗糙的、匱乏的、露著破綻的地方，細細地連綴起來，雖不華美，卻漸漸地有了形狀，有了溫度，成了一個可以安放身體與盼頭的、實實在在的“生活”。這生活的滋味，初嘗是苦澀的，像那新翻的泥土；可回味起來，卻又有一點奇異的、淡淡的回甘，像那井里打上來的、帶著鐵銹味的涼水，解了渴，便也忘了它的澀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子是緊巴巴的。許多軍屬人家，便在營房邊角尋些荒地，一鎬頭一鎬頭地刨開，種上些菜蔬；或是在屋后用碎木頭、破席片圍起個圈，里頭養(yǎng)起豬來，還有雞鴨鵝什么的。手腳勤快些，黃土里總能刨出吃食來。我看著那些嬸娘，白日里挑了土方，傍晚散了工，又挽起袖子去侍弄那一片片新綠的菜畦，臉上是倦的，眼睛卻亮晶晶的，仿佛那綠苗里藏著明天的好光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僅年余時光，營區(qū)的房子，禮堂、澡堂、球場、軍屬區(qū)、衛(wèi)生站什么的都有了，那個印著紅色五角星的營門子倒是顯得矮小了。我們安排進了新區(qū)，我也進了學(xué)堂，還是那間叫龍陂小學(xu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小學(xué)離家遠，要穿過營區(qū)外的那片板栗林，出得林子走上一段路要過一道橋，過了橋就是一片稻田和用泥磚砌成的村子，出了村子又得再走過長長的一段土路，也就到了學(xué)校。書包里帶著個饅頭，就當是這天的午飯了。這早晚走讀的時光，竟成了我往后日子里頂快活的一段記憶。路旁的野景是看不夠的，心卻是野的。冬日里，經(jīng)過別家的菜地，瞧見那蘿卜纓子碧生生地露在外面，四下里一望沒人，便飛快地躥過去，揪住那纓子，用力一拔——一個胖乎乎、沾著新鮮泥土的蘿卜就到了手里。在褲腿上蹭兩下，“咔嚓”一口，那股子又辣又甜的汁水，比什么果子都解渴。秋深了，田里的莊稼收盡了，露出一片坦蕩蕩的泥土。這時節(jié)便有田鼠，肥肥的，在田埂上竄。我們尋著它們的洞，在別的洞口用泥巴石塊堵死了，只留一個，找些半干的草秸來，點著了，把煙往洞里扇。不多時，那田鼠受不住煙嗆，暈頭轉(zhuǎn)向地從洞口躥出來，我們便笑著叫著去追。那煙，那笑聲，混合著泥土與草灰的氣味，彌漫在空曠的田野上，日子便在這熱熱鬧鬧的煙氣里，一天天過去了。如到了夏天放學(xué)回家，每遇村子院墻里的李子樹伸出枝椏來，上面累累地掛著青的、紫的果子，誘得人走不動道。幾個伙伴湊在一起，膽大的便扮作沖鋒，翻過那矮墻去，我們在外頭心驚膽戰(zhàn)地望風。聽得里面窸窸窣窣一陣響，接著便有幾顆李子“噗噗”地扔出來，落在草叢里。撿起來，也顧不上洗，在衣襟上擦擦便往嘴里送，酸得眼睛瞇起來，心里卻是蜜樣的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部隊有了自己的子弟小學(xué)，我便不再走那條有趣的長路。再后來，是縣城的中學(xué)，規(guī)矩多了起來，書本也重了。眼睛望著黑板，心有時卻飛回那段塵土飛揚的土路上，飛回那蘿卜的辛辣與李子的酸澀里去了。一直到許多年后，我自己也穿上了軍裝，走在不同的營盤與道路上，鼻間仿佛還能聞到那股子新鮮的、帶著土腥氣的蘿卜味道。那味道里，藏著一個孩子最初的、關(guān)于饑餓與滿足、規(guī)矩與野性的記憶，樸素得很，也結(jié)實得很，像極了那塊土地本身。</p> <p class="ql-block">文字:影墨</p><p class="ql-block">圖片:網(wǎng)絡(luò)</p><p class="ql-block">編輯:影墨</p><p class="ql-block">背景:回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