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小城市的文學圈（下）

平安老爹

大約是 1980年，第幾期我記不住了，刋登了一位香港作家的中篇小說。稿是老藍組來的。小說描寫的是香港生活，涉及到娛樂圈。 老藍定稿后，編委內(nèi) 就有不同聲音。 我在老藍辦公室聊天時，說到下期稿件，他指著一部手稿對我說：瞧哦，又難通過了。 我翻看，是寫香港的。 他說，就是寫了點香港的生活，沒什么特別的內(nèi)容。讓讀者了解一些外面的情況，沒什么值得害怕的。 他沒具體說內(nèi)部有什么不同意見。 過了十來天吧，我在編輯部看到市委宣傳部長張鴻鼎寫給編委會的一封信，讀了，大體能勾劃出事情的脈絡。 信上寫道（非原文）：你們送來小說要我審稿，我已經(jīng) 提出意見，你們又堅持說編委會有發(fā)稿權(quán)。既然你們有審稿權(quán)，為什么送給我看？既然送給我看，就應當尊重我的意見。 當時文聯(lián)主席是由市委宣傳部長兼任，梅定老師是副主席。 事關領導間意見分岐，我不敢打聽，能猜測出事情的大概：一開始編委內(nèi)部意見不一，才送給部長審稿。部長提出了否定意見，編委會內(nèi)部偏又統(tǒng)一了看法，堅持要發(fā)表，所以再次向部長提議，才有部長這封信。 那期《個舊文藝》發(fā)行后，還是見到這篇小說。是說服了部長還是置部長意見于不顧，我不得而知，只是看得出編委意見一致且態(tài) 度堅持。 小說發(fā)表后，倒沒有什么特別的反映。 彼時國門剛打開，外面一切都是新鮮的，小說中的好多事情聞所未聞。其中寫到一導演帶一欲入娛樂圈的女孩到酒店談戲，見到一熟人，對方問：你也來開房呀？ 讀了完全不懂開房為何意。又提到牛仔褲，寫為“油脂褲”，還特地注釋。 由此事可見，老藍的編輯思想并不守舊，也不怕刋物會引爭議。 《個舊文藝》幾次邀請全國及省內(nèi)知名作家到個舊采風，與文學愛好者們見面。 白樺算是故地重游，來過兩次還是三次。彭荊風住昆明，和老藍是故交，來的次數(shù)更多些。接待，我沒有參與，參加過幾次見面會。 有意思的是，那時干部、知識分子都習慣穿中山裝。和讀者的見面會，主席臺上幾位男士，一律灰或藍的四個兜制服。 有一次老藍穿了件麂皮的獵裝，淺咔色，小翻領，還裝飾了兩條小肩章，往臺子上一坐，很颯的樣子。在中山裝堆里，十分搶眼。 下來他開心地跟我說：大家的眼睛都盯著我看，我才不管他呢。還露出幾分頑皮的樣子。 后來些年，看老藍和作家等人的照片，還是一律中山裝，一直沒見過穿獵裝的照片。偶爾回想起來，總抹不去他穿獵裝的印象，宛如驚鴻一瞥。 對越自衛(wèi)反擊戰(zhàn)，涌現(xiàn)諸多感人的英雄人物和故事。 金平縣邊境有一女民兵班，共十位傣族姑娘。給前線送彈藥返回，尋找到一位運送傷員而掉隊的男民兵。傷員流血不止，危急之下，兩位傣族小姑娘脫下統(tǒng)裙，用兩根竹桿穿上，做成一付簡易擔架。女民兵們連夜跋涉，黎明前將傷員送到救護所。 按傣家的風俗，統(tǒng)裙象征著姑娘的純潔，幾百年來，男人摸都摸不得，姑娘們卻用來運送渾身血跡的傷員。 這付統(tǒng)裙擔架，一直收藏在蒙自軍分區(qū)軍史陳列舘。 很感人的真實事件，又有邊疆少數(shù)民族的特色，是個極好的小說素材。 某編輯用這素材寫了一篇小說，還給我看過。他說對傣族生活不熟悉，把主人翁改成了哈尼族。哈尼族不穿統(tǒng)裙，統(tǒng)裙擔架變成褲子擔架。 彭荊風到滇南采風，老藍組織了個文學講座，請他和業(yè) 余作者們座談文學創(chuàng)作，他把這篇小說稿拿岀來講評。部隊作家，一直在軍隊工作，說話直爽，不太委婉。 一評構(gòu)思，說這事本身就極富文學典型性，不必過多修飾，是個絕好的故事，而且，裙子擔架，非常有詩意，還是傣族統(tǒng) 裙，有民族特色，多么美！為什么要把裙子改成褲子？褲子擔架，沒有了裙子擔架的那種詩意和美感。 京劇《多沙阿波》劇照，女土司為青年演員李兵扮演。 　　二是評細節(jié)，小說稿中寫哈尼姑娘脫下褲子做擔架時，還特地強調(diào)了姑娘們穿了內(nèi)褲——那時邊疆少數(shù)民族女孩，內(nèi)衣內(nèi)褲胸罩之類是奢侈品。彭荊風評道：這個細節(jié)不光多余，完全是敗筆。讀到這里時，人們關心的是傷員的安危，而不是穿不穿內(nèi)褲。你還要強調(diào)一下穿了內(nèi)褲，難道是怕我們看見了什么？ 臺下一片笑聲。有笑點，于創(chuàng)作又似乎有所悟。 “褲子擔架”成笑談，這位仁兄臉色黑了好久。 彭荊風倒真用這個素材寫了個短篇，我讀過，記不住是不是發(fā)表在《個舊文藝》上。 1981年《個舊文藝》刋載白樺的電影劇本《苦戀》，是件有轟動效應的事。 白樺是個有才華的作家。文革后，創(chuàng)作了大量話劇和電影劇本、小說、詩歌，幾部對歷史和現(xiàn)實反思的作品，讓我難忘而反復咀嚼，因為它們體現(xiàn)了一位正直知識分子的良知。 1977年，白樺寫出話劇《曙光》，而后拍成電影，首次在文學創(chuàng)作中大膽地觸及上世紀三十年代的 “肅反”。 讀過黨史的人都知道這段歷史?！懊C反”擴大化，錯殺了許多優(yōu)秀的共產(chǎn)黨人。這部話劇應該是最早的反思，展現(xiàn) 一段令人痛心的歷史。雖然還不夠尖銳，也不夠深，但他是最早敢于描寫這一題材的作家。 電影劇本《苦戀》更是把白樺推上了風口浪尖。電影描寫畫家凌晨光苦難的一生。因反對國民黨而被特務抓捕，逃到國外，成了著名畫家。解放后夫婦倆回國。文革中被批斗，被打得遍體鱗傷。女兒欲和男友出國，他不同意。女兒反問他： “你愛這個國家，苦苦地戀著這個國家，……可是，這個國家愛你嗎？” 這句責問，傳誦一時。凌晨光被迫逃亡，死于荒野之中。 《苦戀》描寫的是一大批受迫害的知識分子的經(jīng)歷，是對 “文革”的反思和批判，更觸及到對 “造神”和個人崇拜的反思。 《苦戀》拍成電影——《太陽與人》，還沒有上演，便招來一場高規(guī)格的批判。 對這場批判，相當多的知識分子感覺到的是惶恐和壓抑不住的反感和憤慨。 當然也有反對批判的聲音，昆明軍區(qū)文化部就持反對意見。覃信剛在《國防戰(zhàn)士報》工作，對我說過：昆明軍區(qū)司令員直接打電話給軍區(qū)文化部，說，我們支持你們。覃還強調(diào)，就在一個大院里，還要專門打個電話。 在高層領導的干預下，批判沒有發(fā)展成 “運動”，而《苦戀》遭禁演。 1982年，話劇《吳王金戈越王劍》在北京人藝上演。 越王勾踐 “臥薪嘗膽”，艱苦奮斗二十年，終于成功復國。話劇寫勾踐勝利后，修宮室、征美女、逐王后、誅文仲，驕奢淫佚，剛愎自用。人性的陰暗、歷史的循環(huán)，給人啟迪和警示，引起文化界、思想界的思考和爭議。 話劇才一上演，即遭封禁。 20 15 年，北京人藝復排上演，已經(jīng)被塵封33年。 　　八十年代的長篇小說《媽媽呀媽媽》，描寫三位女性的際遇。她們在革命戰(zhàn)爭年代，用自己的生命心血，幫助保護革命人士和革命后代，而在建國后的政治運動中，受到不公平的待遇。不公平三個字，說起來輕飄飄，對當事人，卻是痛苦與血淚乃至生命的代價。 這部小說，是對建國后數(shù)次政治運動的系統(tǒng)反思。 2009年，長詩《從秋瑾到林昭》發(fā)表，讓白樺捧回《詩刋》“年度詩人”的桂冠。 一個是為推翻滿清王朝而被殺害的革命斗士，一個“因言獲罪”，因發(fā)表不同意見而被處死的女干部。作家的反思，從對殺戳者的抨擊，上升到對普遍蒙眛的抨擊。 長詩使我心靈震顫的是詩人對一個時代的拷問，對人類良知的拷問。 白樺是個思想犀利的作家，有時來不及形象地表達，而直白地大聲疾呼，更象個思想斗士。出于對他作品的喜愛，借此多說幾句，有點跑題。 《個舊文藝》刋登電影劇本《苦戀》，是在全國批判之前，實在也是個很大膽的舉動。 報刋的批判限于電影，沒有涉及《個舊文藝》，編輯部受到的壓力，更多來自上級宣傳意識形態(tài)部門。 過了半年多，我和《春城晚報》一位資深文藝編輯交談，他還表示擔憂。他認為，刋登這一類稿件，弄不好會引火燒身。當個編輯，不能輕易帶刋物涉險。 我聽后的感覺是老藍和多數(shù)編輯之間編輯思想的差異。 2017年，中國電影文學學會頒給白樺第三屆“中國電影編劇終身成就獎”。頒獎詞寫道： “ …… 他堅持原則與道義，堅守文學的獨立表達，即便為此曾遭受不公，也從未改變立場?！?他的《苦戀》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太陽與人》，形象地寓意了他的人生 ……” 給予白樺很高的評價，事實上也是在給《苦戀》平反。 刋登電影劇本的《個舊文藝》，應該是與有榮焉。 記得是1983年，某編輯對我說了件事： 北京某雜志一位編輯給《個舊文藝》寄來稿件，我們這位編輯看完后，寫封回信，稱將稿件留下進一步研究。裝信時，同時裝進一篇自己的小說。 這事被老藍知道，給了這位仁兄一頓批評。 我理解，各刋物編輯之間互相寄稿，予以關照，不算少見。說輕點，互相幫助，同等情況下，優(yōu)先考慮；說重點，一點小小的權(quán)力交換。和官場商場比，不過毛毛雨而已。 這位仁兄很“委屈”，對我一再強調(diào)，是不小心才把自己的稿件裝進去，完全是無心之舉。反而對老藍頗有微詞，還談到過去的交往，認為老藍有負于他。 過了月余，老藍見到我，叫我到他辦公室，直接問：“那件事你都聽說了？” 我點頭。他說，本不想告訴你，但你已經(jīng)知道，我就該解釋一下。 原來北京這位編輯是認識老藍的，不想讓人誤會，便按正常程序投稿。不料收到《個舊文藝》的復信，竟夾帶一份稿件，生氣之下，便尋機告訴老藍。 老藍單獨找這位仁兄談話，給予批評提醒。 不虞這位仁兄不接受批評，當下直接頂撞老藍，還扯到不少其他事情上，認為老藍有負于他。 我認識老藍這么些年，他對人態(tài)度一向和靄，言語有度，讓人如沐春風，說個笑話，也只是意帶幽默，任何時候，從不疾言厲色。所以我估計，批評大約也只是點到為止，至多態(tài)度稍許嚴厲。要說生氣發(fā)火，倒是這位編輯的可能性更大。 看得出老藍有些傷心，回顧起以前的交往，幾至哽咽，最后還吩咐我：你知道就行，不必對外說，也不要管。 后來得知，這位仁兄直接“掀桌子”，不再理老藍。 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 　　曹云調(diào)《個舊文藝》編輯部，大約是1982年。第二年，張慈調(diào)入。編輯部增加了新鮮血液。 兩位王編輯已年屆四十，比起來，新編輯真的年輕。他們受過正規(guī)大學教育，有較好的文學修養(yǎng)，帶一股新銳的氣息。和兩位中年編輯相比，文學思想、文學眼光都有不同。 曹云畢業(yè)后曾留機關，領導有意培養(yǎng)。他潛心文學，自己要求進編輯部，也在《個舊文藝》上發(fā) 表小說。 曹云還在市委機關時，就為《個舊文藝》看詩歌稿。稿件太多，忙不過來。后來任市委書記的蘇維凡也在市委機關，尚為一名小卒，曹云與他熟悉，抱了很多詩歌稿件讓他初選，讓他當了一段時間的無名編輯。 曹云為人較嚴謹，和中老年同志相處無違和感。他已感觸到新的國外的文學思潮，對當下文學有所思考，對我的稿件提出有益意見。工作之余，還攻篆刻，曾為我治印兩方。 《個舊文藝》停刋后，調(diào) 昆明，還是入了政界。 張慈顯得比較另類，舉止不拘，無淑女相。到個舊工作沒幾天，周圍便有數(shù)名新潮男青年追隨。當編輯期間，有詩作發(fā) 表于《個舊文藝》。 《個舊文藝》發(fā)表遇羅錦的《求索》受批評，是必然的。 《收獲》雜志刋登了遇羅錦的《一個冬天的童話》，其中談到自己結(jié)婚離婚，在主流媒體掀起了大波。 遇羅錦的哥哥遇羅克因言獲罪，被槍斃，文革后平反，是一位思想解放的先驅(qū)。遇羅錦離婚引起全社會關于婚姻道德的討論，主流媒體幾乎是一邊倒地予以抨擊。這種情況下，《個舊文藝還敢于刋登其作品，肯定少不了受到責難。《云南日報》連續(xù)發(fā)了兩篇批判《求索》的文章?！秱€舊文藝》該期己經(jīng)印刷完成，接通知停止發(fā)行。 王敬安和我講過，張慈和財務兩個女孩騎個三輪車去賣已經(jīng)接到通知不準發(fā)行的《個舊文藝》。我心里奇怪：她是個二楞子還是一個奇女子？ 接下來，《個舊文藝》連續(xù)三期組織寫評論文章，對《求索》進行批判，張慈也寫了批判的文章。《個舊文藝》公開發(fā)表檢討。 八十年代是個思想大解放的時代。 中國歷史上有過三次大的思想解放運動： “先秦諸子百家”、“公車上書”、“五四運動”。“十一屆三中全會”開始，更是有長遠歷史影響的思想大解放。這種大背景下，新舊思想觀念常有交鋒，很多“左”的觀點還有市場，思想文化領域是多事之秋。報紙媒體，一時批這言論，一時批那傾向，一不小心會有麻煩。還有個順口溜： “跟著組織部，年年有進步， 跟著統(tǒng)戰(zhàn)部，出門坐臥鋪， 跟著宣傳部，經(jīng)常犯錯誤?！?lt;/p> 遇羅錦不就是困難時嫁了個工人，境遇好了發(fā)覺沒共同語言，又鬧離婚，幾十年后看，完全不是個事。但當時不得了，差不多上升成了政治事件，現(xiàn)代人很難理解。 張慈在老藍調(diào)走后，被打發(fā)到黃草壩公社機關。 1986年我到黃草壩公社參加“整黨”，吃飯時常見她與幾名年輕人聚在一起高談闊論。 公社機關條件簡陋，食堂就一間小平房，打了飯就在門外空地上一蹲，或回辦公室。 張慈打了飯，門口一蹲，就有幾個小青年圍攏。沒出過遠門的農(nóng)村小青年，看省城來的女大學生，什么都新鮮。喜歡傳言張慈從來不疊被子，桌子上鋪滿稿子紙，仿佛擺草藥攤。 一天中午吃飯時，聽她議論，說看了舞蹈《撮泥鰍》，非常棒。說著便比劃，稱 “完全是中國的迪斯科”。 《撮泥鰍》是個舊市歌舞團舞蹈編導李錦榮的作品。 奕車人是哈尼族的支系，女子戴三角帽，黑色短衣短褲，很有特色。李錦榮從奕車人的舞蹈動作中精煉出富于特色的舞蹈語匯，表現(xiàn)一群奕車姑娘在田里抓泥鰍，很有生活情趣和民族韻味。 舞蹈在州里排演，有領導對服裝很不高興，批評：怎么穿著短褲就上場，露著大腿，不象話！編導忙說，奕車姑娘婦女平時勞作、生活，都是這樣穿的，天氣熱嘛。解釋半天，才算通過。 舞蹈上演，喜歡的人很多。八十年代，小城市舞臺上出現(xiàn) 大長腿，很吸睛。 舞蹈在省里獲獎，由紅河州歌舞團帶上北京表演，央視還播出。一直是受歡迎的保留節(jié)目。 張慈喜歡這個舞蹈，很正常，可是偏要把少數(shù)民族舞蹈動作往迪斯科身上扯，讓人費解。 國門剛打開，那一代大學生接觸國外各種情況，有的人頓覺國外一切都好得不得了，月亮更圓，虱子也是雙眼皮。所以看個舞蹈，感覺好，就要拉上國外。說是象迪斯科，就是表揚了。 沒多久，張慈辭職，浪跡海外。 十一 說來慚愧，一直到《個舊文藝》復刋，我才在正式刋物上發(fā) 表小說。 第一個短篇小說《枸杞根》交老藍看后，他說，開頭寫得太平。開頭部份我想不明白怎么改，還是保留原樣，其他作部分修改后又交給他。 結(jié)尾他幫我作修改，刋登后對我說，短篇小說，開頭一定要突兀，不能平。 當時不理解，數(shù)年后才有所悟?？梢?，創(chuàng)作是教不會的。 第一個中篇小說也是發(fā)表于《個舊文藝》。 老藍作了修改。發(fā)稿前他告訴我，是梅定老師審定的稿子。我看了發(fā)排稿樣，梅定老師身體不太好，還逐句看過，不少地方紅筆改過，心里十分不安。 過后當面向梅定老師致謝。他鼓勵我說，你們比起我們當初來，起點要高，應當多寫出些作品來。 有一期《個舊文藝》刋登了一封讀者來信，對刋物和作者有批評，評論方式類似文革。八十年代初，文革思想尚有市場。發(fā)表此信，老藍本意也是歡迎有討論爭議。他讓我寫一篇針對的小評論。 我遵囑照辦。 《個舊文藝》需要的評論文章，也基本是這樣，由老藍直接指定本刋編輯和作者撰寫。 有機會，老藍也把我和其他作者向外推薦。 一次我上昆出差，臨行前向老藍告辭。他問我，要不要去認識彭荊風，如果去，他給我寫信推薦。我想一想，沒有什么象樣的作品，空結(jié)識名作家，似乎意義不大。便說等寫出稿子時再說。 自衛(wèi)反擊戰(zhàn)后，八一電影制片廠有一編輯到云南組稿，和老藍見過面，而后老藍讓我去找這位編輯，說已給他介紹過我。 找到這位編輯，他聽我談了構(gòu)思，說要在個舊呆兩三天，如果來得及，先拉個故事給他，來不及，就寫好劇本直接寄給他。 一個多月，我寫完稿寄出，又是一次失敗的嘗試。 又一次上昆，老藍把給昆明《滇池》主編的一封信給我，是我請他看的一篇散文及一短信。他說：這篇散文我推薦了，用不用我就左右不了啦。 在《滇池》編輯部，見到主編，轉(zhuǎn)達老藍的問候，即告辭。然后就沒有了然后。 王筠離開市文聯(lián)，任市文教局分管文化的副局長。 他平時神色嚴峻，內(nèi)心實很溫潤。穿衣服，一絲不茍。他愛人工作忙，來不及多管他。有時見他中山裝風紀扣緊扣，下面卻少一粒紐扣，線頭呲露。 當初在市文聯(lián)，他讓位李漢柱，沒想到，幾年后，類似場景重現(xiàn)。 1983年，文化教育分設，醞釀干部人選。王筠好象沒覺查，有一天還高高興興地對我談分設后的工作設想。我見他毫無思想準備，總憧憬明天，告訴他：據(jù)傳李漢柱到文化局任職。 他神情頓時有些沮喪，隨即恢復正常，說：支持他們好好工作。 文化局成立，王筠到市人大教科文委員會，對文化工作多有支持。一天，局黨總支書記向萌從人大開會回來，對我說笑：“老王筠也真是的，衣服紐扣掉了三顆，也沒人幫他訂。” 想到他一臉嚴肅，風紀扣緊扣，下面衣袂飄飄，不禁失笑。 他在職時，工作上給我開過幾次“小灶”。一次通知我隨他到市委黨校，參加七天的學習。一次讓我隨局教育科長到保和參加農(nóng)村小學校舍維修工程驗收。逐村逐寨看校舍，晚上借被子住教室里。半個月時間，接觸不少鄉(xiāng)村教師，還有一對夫妻，是我高中同學，下鄉(xiāng)后未返城，留在村小十余年。 八十年代初，鄉(xiāng)村小學教師是一個很特殊的群體。大多數(shù)是城里學校畢業(yè)后安排到農(nóng)村，環(huán) 境閉塞，生活清苦，從事最崇高最不見成效的工作。 我有所感觸，寫了個中篇。寫一青年學生，畢業(yè)后到村小。多年后的各種改變，城里人和鄉(xiāng)下人看他都是另類。老藍看后，比較有興趣，對構(gòu)思到故事人物都提出了意見，并提出新構(gòu)思。他說，這個中篇題材有意思，你寫稿應當有突破，比過去的寫的應該有明顯提高才行。 我重新寫過，自己還是不甚滿意。一次筆會上交省里某編輯看，稿子竟不知所終。 要多說幾句的是中篇小說《哀牢傳奇》的出版。 1983年底，老藍告訴我，云南民族出版社的副主編熊長麟約他一起寫一本多沙阿波的小說，已經(jīng)列入明年的出版計劃。老藍向他推薦了我，他已經(jīng)同意。 沒多久，我跟老藍在昆明見到熊老師。熊老師對我談了小說稿的要求：紀實，傳奇，讓我寫個初稿給他。 回來后，老藍又給了我一本多沙阿波的資料，還有些哈尼民歌和其他資料。 前幾年隨老藍采風，接觸過多沙阿波的故事。我一直沒有見到多沙阿波起義的文史資料，只有傳聞的各種故事。 老藍給我的資料是一本油印的多沙阿波故事。資料中，多沙阿波英勇善戰(zhàn)，指揮起義軍作戰(zhàn)，有分兵合圍，有伏擊戰(zhàn)，巧妙地利用地形地物，表現(xiàn)出較高的軍事素養(yǎng)，完全不象個十七、八歲的哈尼女孩。 資料沒有搜集者、整理者的名字，沒有講述人，也沒有提到具體是誰發(fā)現(xiàn)的多沙阿波，還有誰去采訪過這位傳奇女性。估計是多人、多批次整理的。 我不可能再去搜集資料，打算基于這些資料，淡化其中明顯夸張、拔高的部份，作為一個歷史題材的小說來寫，增加故事線索，增加人物形象。 稿子寫完，約十余萬字，由老藍轉(zhuǎn)交給熊老師。 中途，老藍向我轉(zhuǎn)述過熊老師的修改意見：強調(diào)小說的史實性，虛構(gòu)的故事線索要刪去；初稿中插敘、倒敘一類手法嫌多，要刪減。并說，熊老師自己正在改。 《哀牢傳奇》出版發(fā)行，我才見到書。 熊老師作了很多修改。減少了歷史小說的創(chuàng)作成分，增加了史實性，出版時約8萬多字。多沙阿波的故事，就汲取了資料的敘述。 熊老師寫的附記中，對小說中涉及的史實性和故事性作了闡述，稱使用野史的寫法。對紅河州民委、元陽縣委和提供資料的老藍表示感謝。 我對找不到原始資料最初的收集整理者，沒法表示感謝，感覺是個缺憾。 后來些年，很多文章和新的歷史論著，提及到多沙阿波起義，都和《哀牢傳奇》描述的基本過程相同或相似，就連《百度百科“多沙阿波 ”的條目也如是?？赡苁琴Y 料同源，也可能是互相借鑒。 我個人，一直傾向于視之為歷史小說。 對熊老師和老藍，我一直抱感激之情。 十二 《個舊文藝》的復刋發(fā)行，帶起了本地的文學圈。 一個小城市要形成文學圈，必須具備幾個條件：要有核心，有一名或幾名有號召力的作家；要有刋物有陣地；要有一批熱心的文學愛好者和經(jīng)常寫作的文學青年。 個舊剛好具備這幾個條件。 稱圈子，當然沒有明確的界限，就泛指活躍的文學愛好者和常投稿的作者，準確一點，應該稱為文學愛好者群體。 說幾個我熟悉的人和事，不是全面描述他們的創(chuàng)作，只是些零星的記憶。 東滌吾是部隊的老文藝工作者，文革中飽受磨難，常住院。我去看他，他直言批評我寫稿太少，不勤奮。在病床上對我講過一個短篇小說的構(gòu)思，無奈身體太差，無法動筆。《個舊文藝》復刋后，老藍代筆，替他寫出短篇小說，署他的名字發(fā)表在《個舊文藝》上。 老東資格老，人又直爽。戰(zhàn)爭期間多次參加戰(zhàn) 斗，負過傷，立過功。早期有多篇小說、散文發(fā)表，與梅定老師合作的京劇《彝寨新人》由市京劇團上演。 老藍給我們講過一段趣事：老東的女兒成人，戰(zhàn)友介紹了個相親對象，是現(xiàn)伇軍人。老東讓他到家里見面，還包好餃子等候。人到，打開門一看，矮挫，老藍形容說：幾乎堵住了門。老東一揮手：你回去吧。 相親對象門都沒讓進，打發(fā)走了。 老東文革中受迫害，身體不好，過早辭世，《個舊市文化志》為其立傳。 楊啟堂，才十歲就到礦山當?shù)V工，后又讀師范，當教師。1952 年個舊市文聯(lián)成立，任秘書長，長期任市文化舘副舘長。 建國前寫出多首進步歌曲，建國后，熱心音樂創(chuàng) 作、指揮、話劇表演及各種文藝活動，是那個年代的個舊文化名流。特別是搜集整理了解放前后大量的礦山歌謠，敘述礦工生活的苦難，許多篇章讀罷令人心痛不己。云南人民出版社于1966年出版的《錫山歌謠》，為他和裴烽搜集整理?！秱€ 舊市文化志》為其立傳。 王錫慶是五十年代就從事戲劇創(chuàng)作的老同志，寫過好幾個大小劇本，還有京劇現(xiàn)代戲，由市京劇團上演。后任市文化局戲劇創(chuàng)編室主任，組織創(chuàng)作，每年組織對舞臺創(chuàng)作進行評獎，同時，致力于《個舊市文化志》的編篡，工作量大，十分辛苦。該志書完成后印刷出版，以其資料豐富翔實、行文嚴謹，而廣受好評。 楊征，原名楊德康，是高我?guī)讓玫男?友。我還讀初中時就聽說他在寫長篇小說，還看過其中部份，不明覺厲。 他中文系畢業(yè)時恰逢文革，分配至滇西某縣。各種原因，受岐視，挨批斗。 他給我講述過，挨批斗時，縣革委會女打字員愛上他。女打字員長得很漂亮，號稱 “縣革委一枝花”。所有人都反對，漂亮打字員堅定不移，還動用各種關系去保護他。 文革版的 “落難公子中狀元，私定終身后花園”。 楊征于八十年代調(diào) 云錫一中教書。此時，漂亮的女打字員成“俄羅斯胖大嬸”。再過幾年，“ 胖大嬸”變 “前妻”。 楊征文學修養(yǎng)、文字能力自然強于一眾人，自視較高，與人交往也有教師味。自稱：教師面前我是作家，作家面前我是教師。在《個舊文藝》和其他刋物上發(fā)表過多篇中短篇小說及詩歌散文。各種文學活動，諸如講座、展覽、筆會、座談會之類，都見其身影。有稿約，不拒絕。 他對我說過，十六歲時寫的長篇小說，現(xiàn)在拿出來看，還是一字不用改。 程福運中學畢業(yè)后主動要求下鄉(xiāng)務農(nóng)，為老一代知青，后任公社黨委書記，長期從事農(nóng)村農(nóng)業(yè) 工作，有多篇小說、散文、詩歌和書評發(fā)表于《個舊文藝》、《云南日報》、《紅河日報》等報刋。 覃信剛是貴州仡佬族，從小學教師而入伍。我認識他時是駐個部隊文書。老藍幾次就他的投稿復信。他在《個舊文藝》上發(fā)表過散文，幾次對我夸贊老藍是非常好的老師。 自衛(wèi)反擊戰(zhàn)后，他在蒙自軍分區(qū)任宣傳干事，帶了幾位其他軍分區(qū)的干事到前線參戰(zhàn)部隊采訪，邀我同行。過檢查站，看了軍隊開的介紹信，見幾名軍人中有我一便衣，便加盤查。覃開玩笑答曰：是我們部隊特工，要潛入敵后。還強調(diào)別亂打聽。遂放行。 采訪回來，我倆合作一篇報告文學，發(fā)表于貴州《山花》雜志。 他后來調(diào)昆明軍區(qū)《國防戰(zhàn)士》報社，又下部隊當政工干部，轉(zhuǎn)業(yè)后到省廣電，轉(zhuǎn)向新聞，發(fā)展得不錯。 早幾年我們曾向老藍說過，藍芒這個筆名很好。他有幾分得意，說：藍芒這個筆名一出，后來就有個白芒，還有個紅芒。白芒未識其人，紅芒那時也是部隊作家，榮登右派榜，送農(nóng)場改造去了。 巧的是，1979年紅芒落實政策回來，分到紅河州文化舘，負責舘里辦的文學刋物《紅河文藝》，第二年又兼州文聯(lián)秘書長。給《個舊文藝》寫過稿，大概兩年后調(diào) 重慶。他走后，《紅河文藝》交由州文聯(lián) 辦，改名《紅河文學》。州文化舘后來又辦《紅河群眾文藝》雜志。 官廉八十年代初大學畢業(yè)到州文聯(lián)。老作家陳見堯原在州文聯(lián)，主辦了文學刋物《紅河文學》。陳見堯調(diào) 省作協(xié)后，官廉接辦《紅河文學》，也兼《個舊文藝》業(yè)余編輯。 《紅河文學》是內(nèi)部刋物，重在本地區(qū) 作者培養(yǎng)。個舊市好幾個作者都在上面發(fā)表過作品，也發(fā)過我的一個反映知青生活的中篇。 一個小城市，同時存在一個公開期刋，兩個內(nèi)部刋物，還有其他的內(nèi) 部刋物，如云錫公司主辦的《云錫文藝》、個舊市文化舘辦的《錫城文化》，個舊市工人文化宮主辦的《錫城工人》月刋。這種狀況，在全國小城市中不說是絕無僅有，至少是很罕見的。 　　文革躭誤了我們這一代人的學習。 1979年，我考上云南大學在紅河州辦的中文專業(yè)函授班。同班的個舊同學有王雨寧、文世堃、蘇世勇、張靜、鐘肇祥、袁南蒙、王建國、趙德懷等七、八人，其余同學為州內(nèi)各縣市，基本上都是當?shù)攱尩娜恕?lt;/p> 王雨寧時在市委宣傳部，在《個舊文藝》上發(fā) 表過小說、報告文學，兼職業(yè)余編輯。文聯(lián) 的活動，也參與組織，比較活躍，文字能力比一般作者強，長得玉樹臨風，加之是梅定老師的兒子，比較引人注意。 王雨寧后調(diào)昆明，轉(zhuǎn)而為科學家們寫報告文學，有兩個專集出版。 文世堃和王雨寧是高中同學，早我?guī)滋?進文化館，也是一名文學愛好者。進八十年代后，專攻攝影，作品多次獲全國及省獎勵，是本地攝影界領軍人物，《個舊文藝》登載過他的攝影作品。 學中文的，從事攝影創(chuàng)作而成績斐然，他認為是得益于文學修養(yǎng)，曾對我妻子說：熱愛文學，用文學創(chuàng)作的眼光看待題材，所以拍出的照片和別人的就不一樣。 1986年后任文化舘長。 蘇世勇當兵十余年，孔武有力，轉(zhuǎn)業(yè)后管民兵工作。 當兵回來，突然萌發(fā)文學創(chuàng)作念頭，求訪名師。聽聞九中有一位語文教師寫過小說，竟于下班后騎單車，獨行近二十公里山路求教，深夜騎車返家。 1982年我約他、鐘肇祥及王建國，合作寫一中篇小說《紅寶石傳奇》，在《春城晚報》連載月余，算是有了作品。 （該中篇獲“紅河州1977——1982年文學創(chuàng)作獎”的榮譽獎。） 此君有軍人氣質(zhì)，有血性，也易沖動。1983年他和張宗凱同任市文化舘副舘長，由他主持工作。文化舘所駐云廟，是一組始建于清乾隆年的建筑群，中軸對稱，結(jié)構(gòu) 嚴謹宏大。有前庭、戲臺、中庭三進，大殿飛檐翹角，亭臺水榭，樓閣相連。1978年建蓋科技樓及文化舘大樓，毀去前部份。 一日，蘇世勇突派人將大天井內(nèi)地面青石板撬開一角，取土化驗，稱含錫礦品位高。不顧眾人勸阻，雇工將天井掘開大半，挖土三尺采礦。 誰知再化驗，只是表面有礦粉殘存，估計是當年在大天井冶煉錫礦，有少量遺散。而后再重新平整地面，很長時間才平復。 蘇世勇第一次在《個舊文藝》上發(fā)表短篇小說，興沖沖拿著刋物找我，要我當場讀，并要我回答該小說的“眼”藏于何處。其狀甚為可愛，我連連夸贊嘉許。 1984年上級撥給指標，招一批農(nóng)村文化站干部，為文化舘的下屬業(yè)務站點，原則上是就地招考。文化局長袁壽祥親自主持，文化舘參加考察，我全程參與，到最后確定人員。賈沙白劍波、卡房劉學林、錢俊都在內(nèi)。劉學林原先已工作兩年，為進文化隊伍，放棄了以前的工齡。他和錢俊后來分別任文化舘舘長、支部書記。 武雋是市印刷廠集體所有制工人，寫詩有靈氣。我們想借此機會招他進入。他很樂意，愿意象劉學林一樣放棄前面的工齡。 事情還沒辦，武雋考進蒙自師專。這時已經(jīng)沒有了帶薪讀書一說，沒了工資收入。 蘇世勇愛才心切，見武雋一個大男人沒了工資，對我訴其窘?jīng)r。我和他商定，由局里去市人事部門爭取調(diào)入文化局，在調(diào)入前，由市文化舘以補助名義給武雋發(fā)點生活費。 和市人事局的協(xié)商花了段時間。一天，人事局長見到我，還提醒我說：你們這事辦的太超常規(guī)，已經(jīng)有人議論，這里面是否涉及腐敗。言外之意，懷疑我收賄。 局人事多次反映，最后還是解決了武雋的編制，并保留了他集體所有制工人那一段工齡。畢業(yè) 后留局創(chuàng)編室，參與《個舊市文化志》的編篡，也多了寫詩歌的時間。 1986年蘇世勇突然要辭去舘長職務，專門創(chuàng)作。勸阻不成，調(diào)局創(chuàng)編室。才兩月，堅決要求去 “做生意”。商量后成立文化局服務部，任其為主任。 從此，一腳踏文壇，一腳入商場，交替前行。商場敗績，創(chuàng)作有獲。 張宗凱原為市京劇團美工，攻油畫，與老藍認識甚早。他雖非文學青年，但兼《個舊文藝》美術(shù)編輯，須提及。 此君有俠士風，周圍一批美術(shù)界人士，不時小酌暢飲。諸君嫌光劃拳不過癮，將個舊幾位美術(shù)界人士姓名編為拳令的前綴，曰：“龍如東哇，謝毓功哇，定邦忠凱孫光宗！”然后才是 “五魁首呀四季財呀〞。其作品多次參加省級美展。 1985年，新建文化舘大樓竣工，張宗凱臨摹了法國畫家讓.安格爾的《大宮女》，描繪的是一個裸體的土耳其宮女。畫很大，懸掛于門廳，占據(jù)一面墻壁。在坊間頗招人議論。 臨摹一幅裸體名畫，張宗凱很大膽，卻也符合那時普遍希望開放借鑒國外的思想潮流。 個舊小景叮鈴攝 　　沒多久，老領導、市人大主任王介到舘看展覽，我陪同。進了門廳，對著《大宮女》皺眉，問我：怎么掛這么幅畫？估計他也是聽到過議論要親自來看看。 我笑稱：是世界名畫。 他又說：有人向我反映了…… 我小心說，畫家們畫什么，我們一般不干預，還是引導為主嘛。 他點點頭，說：也只能如此了。 張宗凱一直在文化館任副舘長。副職有副職的難處，他不爭權(quán)，多協(xié)調(diào)，盡量做好美術(shù)方面的事。 兩年后文化局爭取成立了市博物舘，與文化館一套人馬。他兼任博物館長，從此一頭扎進文物堆。幾次主持文物發(fā)掘，吃住都在現(xiàn)場，辛苦狀堪比民工。文物工作，多有建樹。在個舊黑瑪井發(fā) 掘出了大量東漢時期青銅器，印證了史籍對個舊采礦歷史久遠的記載，其中幾件珍貴文物，被視為“鎮(zhèn)舘之寶”。 這本來和文學無直接關聯(lián)，但個舊過去文博工作甚薄弱，張宗凱近于“篳路襤縷”，寫到他，應當提及文博。 　　1985年，電大個舊分校畢業(yè)了一個中文班，有80余人。畢業(yè)后數(shù)年間，不少人當上領導，有基層的、市屬各局，還有市級領導。還有不少從事新聞、宣傳、文秘等工作?！半姶笊F(xiàn)象”一度成為個舊政界的話題。 我感覺到的是另一面。 電大中文班，再加上民族大學、師范大學的中文函授班，還有干部自學考試中文專業(yè)學生，總共近二百人。個舊城區(qū)人口不過十一、二萬，竟有如此多學中文的青年，在小城市也許是破紀錄的。 這些學生中，有相當一部分人一直喜歡文學。談詩論文，是常有的事，自然也少不了關注本地刋物。應該說，他們極大提高了個舊文學群體的數(shù)量和文學素質(zhì)。 楊大慶、蔡立、胡剛、蔣鋒、蘇鋒、羅琨、康嘉、余春澤、榮祥、趙德慶、黃良泉、謝永健等，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楊大慶于文學美術(shù)俱有涉獵，不光寫稿，還熱心《個舊文藝》組織的活動。全國作家來訪，“文學林”的建成，都參與工作。晚年所作《個舊賦》，以賦的形式，敘述了礦山悠久的歷史，描進個舊古老又新興的城市形象，刻于個舊步行街的碑墻和金湖廣場的巨石上，為個舊人喜愛和稱譽。我和他是同齡人，我們這一代文學愛好者，我看，只有他的《個舊賦》或許能流傳下去。 　　蔡立少年時即為市京劇團演奏員，后有多個短篇小說發(fā)表，才三十歲即蓄一部大胡須。曹云曾告訴我，蔡立欲調(diào)工作，到一單位應聘。一番交談，對方很滿意，讓他第二天去報到，又加了一句：把胡子剪掉哦，不然就別來了。 蔡立寧舍工作，不舍胡須，遂放棄調(diào)動。 一次市里的報告會上，中場休息時，有人問蔡立，怎么年紀輕輕就留大胡子？一旁的老領導李靜姝笑嘻嘻地和年輕人開玩笑說：“那個叫名士風度?！?lt;/p> 過了幾年，導演們留大胡須才成“常態(tài)”。 1982年，老藍告訴我，蔡立要想寫云南和平解放這段，想寫成電影劇本。老藍已把手上的資料給了他。老藍對我說，你算他的兄長了，應該盡點力，幫他先拉個初稿。 我?guī)状谓佑|電影劇本，皆無疾而終，圈內(nèi) 戲稱寫電影劇本為 “觸電”。明知是一次“觸電身亡”，我還是花了一個多月時間，認真拉出個初稿，交給老藍，后面也沒去過問。 胡剛一直在市圖書館，當過舘長，后接任文化局長。在《個舊文藝》、《紅河》上發(fā)過小說散文。紀實文學《節(jié) 日前的槍聲》，記一位在云南的蔣介石侍衛(wèi)官浮沉，在《春城晚報》連載二十日。 蔣鋒一直在文化館從事《錫城文化》編輯和組織業(yè)余作者的工作，后任文化局副局長，發(fā)表過散文詩歌。 蘇鋒在市工人文化宮主辦《錫城工人》小報，團結(jié)一批工人業(yè)余作者，也在《紅河文學》上發(fā)表過報告文學，攝影書法彖刻都有涉獵，其作品參加過省州市展覽。 康嘉涉獵電視，為幾部個舊礦山歷史電視片的撰稿人，趙德慶進報界，成本州一“名記”。其余便不一一敘說。 個舊有一批詩歌愛好者，詩作不少。市文化舘成立了《錫都詩社》，不定期邀請詩人們座談，互相評論欣賞詩作。還組織過幾次詩歌朗誦會，由本人或演員朗誦詩作，并請專業(yè)樂手即興伴奏。參加的人不少，每次數(shù)十人。 有部分作者熱心舞臺文學的創(chuàng)作。個舊、開遠、建水、蒙自四縣市文化部門，專門組織過一次“四縣市小品匯演”，展示小品創(chuàng)作的成果。十余個小品節(jié)目，在各縣市輪流演出。 紅河州電影公司成立了電影評論學會，邀請文學青年參加。新電影上映，請學會成員觀影，寫推介評論文章，還辦個《紅河影苑》。蘇世勇幾次和我談到影評協(xié) 會的活動，說評論風氣盛、水平高、影評文章多。提到學會的名稱，他一再強調(diào)為 “紅河州電影評論家學會”，多了個家字，頓感高大上。 對這么點小虛榮心，應予尊重。 幾年間，除《個舊文藝》組織的作家見面會、講座外，州文聯(lián)、市文化舘也組織業(yè)余作者座談會、筆會、改稿會等活動，市文化舘還對本地作者的優(yōu)秀作品予以獎勵。基層單位尚有若干文學青年社團，不一一枚舉。個舊這座小城，一時文風熾盛，確實顯得文學活動豐富和多樣。 八十年代，云錫公司也有一批文學愛好者。年稍長的，擅描寫舊社會礦工的苦難及抗爭。 ?？∏飶男‘?shù)V工，在云錫公司的作者中有代表性。他對礦山歌謠做了不少搜集整理工作，《個舊文藝》刋載過部分。 個舊礦山歌謠有其礦山特色和地域特色。楊啟堂、牛俊秋為代表的一批文化人，搜集整理礦山歌謠，保存了一份重要的民間文化史料，使后人得以形象地窺見礦工生活的風貌。這份文化遺產(chǎn)還繼續(xù)傳承，李錦華等為新一代的傳承人。 民間歌謠的搜集整理，歷來為廟堂及文人看重，優(yōu)秀篇章在文學史上熠熠生輝。只是無論哪代民歌，僅僅敘述苦難的，似乎流傳不多。 1979年彭荊風的長篇小說《鹿銜草》出版。寫云南一個生活在密林中的民族——苦聰人。小說動筆于五十年代，文革后才修改出版，構(gòu)思基本上還是五十年代邊疆民族題材的模式。 個舊不少業(yè)余作者又將眼光投向邊疆民族題材，希望再出現(xiàn)一個如五、六十年代的邊疆民族文學創(chuàng)作盛況。 一次文學座談會上，?？∏锞痛舐暭埠簦褐卣瘛暗彳姟毙埏L！ 我接觸到的一些稿子，還是基于五十年代的構(gòu)思，寫解放軍進山寨，團結(jié)少數(shù) 民族，敵特如何破壞，少數(shù) 民族上層分化，有的頑抗，有的轉(zhuǎn)變，愿意跟共產(chǎn)黨走。 為求新，有位作者給土司“升職”。寫一少數(shù) 民族土司，組織頑抗，將該土司尊為“王爺”。聽者無不動容：江外地區(qū) 何來王爺？鄧家琪對我提到此事，說：還王爺，簡直是鬧笑話嘛。 年輕一代的哈尼族作者艾扎寫出了中篇小說《紅河水從這里流過》，發(fā)表于《紅河文學》，寫邊疆少數(shù)民族青年改革開放后的新生活和新追求。小說不再囿于五十年代作品的模式，帶來一股清新的田野氣息。 個舊的文學群體，還有好些有作品有成績的作者，接觸不多或不熟悉，不贅述，并非將他們排除于文學圈外。 十三 老藍在《個舊文藝》上發(fā)表中篇《大克勒砦堡》。 個舊賈沙克勒，1949年底日夜兼程的解放軍，在此成功阻擊外逃的國民黨軍隊，殲敵近三千人。 老藍的中篇，力圖在更廣闊的背景下反映這段歷史。我注意到，這個中篇，老藍的語言似乎有變化，更加追求語言的個性化風格。 我對他說，這篇小說的語言風格似乎和以前不一樣。 他說是的，的確在語言運用上想求變。然后說到，他年輕時就努力在語言運用上下功夫，有時對語言要求近于嚴苛，后來又變?yōu)槠綄?，現(xiàn)在也還想努力有自己的語言風格。 對于這部中篇語言風格的改變，也有作者注意到，還和我議論過，評價不一。見仁見智吧。 這之后還有一兩次，他和我談論過自身的創(chuàng)作。 他說，年輕時并不認為自己缺少才華，只覺得是勤奮不夠。其實每個人的文學感覺、才華是不一樣的。到中年以后，才承認自己才華不夠，所以愿意多投些精力到編輯工作上，想把刋物辦好一些，給作者們提供一個好的陣地。 話說得很坦率、很誠懇。那時《個舊文藝》壓力大，老藍大約已心生去意，算是披露心扉，也流露出對刋物的不舍之情。 沒多久，悄然離去，上昆聯(lián)系調(diào)動。 他返個搬家時，我也剛調(diào)到文化局。我去送他，他告誡我：你也是個領導了，要多給年輕人一些創(chuàng)作的條件。 我這一路走來，老藍在創(chuàng)作上對我的幫助指點，還有李莊、王筠、漢柱、袁壽祥等老領導對我工作上的關懷支持，我一直銘記。對其他同志，理當若是。 文化局和文聯(lián)之間關系有些微妙。文化局屬政府系列，文聯(lián)直屬市委宣傳部領導。文聯(lián)各協(xié)會，基本上又是文化系統(tǒng)干部在兼任。為避手伸太長之嫌，我不便再到編輯部瞎聊，與幾位編輯聯(lián)系減少，也沒有給他們投稿。 老藍走后，劉朝偉任《個舊文藝》副主編。 1988年，劉朝偉找我說，《個舊文藝》目前實行責任編輯制，一個編輯負責一期。下一期由他負責，要我給他個中篇小說。 《個舊文藝》自復刋，基本上每期都發(fā)一個中篇。劉朝偉還說，已經(jīng)內(nèi)定了《個舊文藝》停刋，說不定他負責的就是最后一期。 聽到要停刋，我頓感失落。 如期將中篇《蠻荒的紅河》交給劉朝偉，刋載于1988年第四期。故事和人物都是虛構(gòu)的，地點在蠻耗，時間是清末。 面臨停刋，梅定老師審稿依然逐字逐句。小說刋載后，在一次會議上見到他，中間休息時，還對小說中兩主角作點評，說：黑皮著墨不多，形象還鮮明；小桂仙寫過了一點，小桂仙寫成了小鳳仙。評論簡要而精當。 　　不久，見到一位在蔓耗工作過的干部，對我說：你寫的那個法國探險隊的事我知道。探險隊的結(jié)局，和你寫的不一樣。 他把虛構(gòu)的故事，當成了真實的歷史。 之后第五期的責任編輯是王建業(yè)，發(fā)了他自己的一個中篇小說。 《個舊文藝》從復刋到停刋，十年時間，是這座小城市文化史上重要而有影響的一頁。 八十年代中期以后，中國文壇上新的文學思潮涌動，新的作家群、新的創(chuàng)作手法，或稱新的流派，諸如意識流、先鋒派、新寫實主義、新鄉(xiāng)土文學等，呈現(xiàn)斑斕的色彩。 《個舊文藝》似乎沒有跟上這個節(jié)奏，不同風格的作品和有爭議的作品都沒有見到。 有爭議的作品，于刋物而言是一柄雙刃劍，一方面可以提高刋物的影響力，一方面可能招來有關部門的責難?？夹?的是編輯的眼光和拿捏的分寸。 《個舊文藝》沒有發(fā)展成在全國有影響的刋物；個舊的文學青年，也沒有發(fā)展成有一定影響力的作者群。如同俗話說：沒有冒出幾朵雞樅。 一個城市的文學，始終受城市的政治經(jīng)濟文化地位制約。 曹云和我前后調(diào)昆明，開頭幾年還不時一聚。談到我們倆和王雨寧都從事文秘材料工作，笑稱“個舊師爺”。 官廉、艾扎、蔡立調(diào)玉溪，各有成果。 個舊的文學“前浪”們有的堅守，有的四散；“后浪”依然洶涌澎湃。 聽說九十年代以后，是個舊文學創(chuàng)作的豐收季。 王敬安出版了詩集，他為個舊市市慶寫的歌詞 “你有兩個名字，一個叫個舊，一個叫錫都”，為很多個舊人喜愛，多年來，是個舊群眾文娛活動的曲目。一首歌詞有這樣的影響，足以自慰了。 蘇世勇、楊征、馬明康、楊樹文，還有其他作者，都出版了長篇小說，有的頗有好評。只是有的書要自費，還要自己銷售，聽說楊征的妻子抱怨：印出來的書，家里都堆不下了。 還有其他作者的散文集、詩歌集，不一而足。 當年臉帶童稚的小朋友余春澤作品屢屢問世，扛鼎個舊市文聯(lián)，讓人很是高興。 十四 在昆明，拜訪過老藍，見過幾次面。 他調(diào)昆明在《僑報》任編輯，90年后《僑報》停刋。老藍和彭荊風、蘇策幾位組織了一個“云南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會”，邀我入會并約稿。我寫了篇蘇策小說的評論《微笑面對生活》交給他。 后來彭荊風發(fā)起了一個對莫言小說《豐乳肥臀》的批判，批判語言比較尖銳，好多人簽名要上送。老藍給我看過，問我是否簽名。我不以為然，說“我就不簽名了”，他也不在意。他一向如此，尊重別人的意見，不會強加于人。 《個舊文藝》停刋后才一兩年，文學大潮退去，文學回歸文學本身，商品經(jīng)濟浪潮奔涌而至，紙質(zhì)文學期刋大都難以為繼。 1992年底，我在曲靖一家工廠掛職。廠里一青工找我，希望給廠里寫個報告文學，是要付費的。他包里裝了數(shù) 張省作協(xié)空白介紹信，介紹作協(xié)青年作家到某廠采訪。青年作家名字和工廠名都是空白，用時填上。 我討要近期《邊疆文藝》，刋登的企業(yè)家或企業(yè)的報告文學，類似廣告加典型材料，心里有些黯然。 臨近2000年，在一位曾經(jīng)的女作者的婚宴上見到老藍和譚老師。幾年不見，他明顯老了，頭發(fā)花白，更加瘦削，只是精神依然矍鑠。我們坐一起。我問候他的身體，他還是開朗從容，說偶爾還提筆。他詢問我近況，我告訴他，可能得下海了。他鼓勵我?guī)拙?，讓我不必著急，還笑引了一句成語：“謀定而后動。” 望著他和譚老師互相攙扶離去的背影，我心情久久不能平復，過往種種，不斷浮現(xiàn)。 老藍在《個舊文藝》的那幾年，是他一生中閃光的時段?！秱€舊文藝》成就了他，他也成就了《個舊文藝》。 《個舊文藝》給他提供了一個舞臺。在這個不大的平臺上，他展現(xiàn)了一個優(yōu)秀編輯的眼光、才華、責任心和人格魅力。 早在《個舊文藝》復刋前，老藍就對王建業(yè)和我說過：曹丕說，文人相輕古來事。你們這一代作者，應該做到“文人相親”，相親相愛的親。要互相幫助，互相砥礪，才會出好作品。 復刋后，他在不同場合，幾次談到這個意思，鼓勵文學作者們互相團結(jié)，取長補短。 我很信服老藍的話，他自己是身體力行。個舊市的作者們，凡是聽過這話的，再看老藍的人品，都會受其感染。 我認為，一個優(yōu)秀編輯，必須有這么幾個要素：一，不謀私利；二，辦刋有責任心、獨到的眼光和知識積累、對不同風格作品的寬容；三，關愛作者。 在老藍身上，這幾點都體現(xiàn)得很明顯。他從未藉刋物謀利，更沒有和其他刋物交換權(quán)力而發(fā)表自己的作品。他對當面求教者，耐心傾聽；對來稿者，認真回復；對本地普通作者，的確是傾心扶持。我認識的作者，凡和老藍有接觸者，莫不交口稱譽。 他用他的人脈、他的熱情和努力，一度把《個舊文藝》推到一個小城雜志難以企及的高度，提高了個舊的知名度。《個舊文藝》所得到的贊譽，和藍芒以及梅定老師、李漢柱是分不開的（梅定老師和漢柱同樣參與其中，我完全沒有貶低他們的意思。梅定老師身體不好，具體的事老藍承擔更多一些）。 曾有人問我：如果老藍不離開，1985年以后的《個舊文藝》會不會更出色？ 我無言以對。我還想，如果老藍有個更大的舞臺呢？ 不過，世界上沒有如果。 有一年，收到省作協(xié)寄來信件，要我去續(xù)交會費并領新的會員證。我心里想，沒有作品，還充什么作家？遂放一旁。讀初中的兒子見到，感覺新鮮，騎單車去作協(xié)交費，領回新會員證。以后和作協(xié)無聯(lián)系。 之后，單位改革，被迫下海，為生計奔波，無睱顧及其他。偶爾回想起個舊文學圈的人和事，恍若隔世，與老藍也竟致失聯(lián)。 多年來，我視老藍為師長，他視我若兄弟。我知道，他對張宗凱、楊大慶等，也是如此。 近年來，偶見一相識的民間畫家，出行必攜數(shù)名青年男女，介紹稱“我的學生”、“我的弟子”。參加一般朋友間活動，必發(fā)微信，稱“帶弟子幾人出席”，附照片若干。 想起老藍待人，風格迥異。 和老藍認識的人，大多為其學識人品所折服。 老藍沒有塑造出有影響的文學形象，他最成功的，便是他自身的形象。（全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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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小城市的文學圈（下）

平安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