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作者:春華秋實</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制作:李易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休息室的空調(diào)依舊默默地吹送著,不冷不熱的溫度讓人倦意頓生。午休時間到了,我躺在折疊椅上盯著天花板,卻沒有絲毫睡意?;叵肫疬@些年的過往,心潮久久無法平靜。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的心事不再愿意對人說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華西壩枯黃殆盡的梧桐葉,錦江河湍流不息的水,春熙路上穿梭如織的人流,天府廣場上花團(tuán)錦簇的錦繡……這些都不是我想念的主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思緒被一陣干燥、粗糲的風(fēng)拽走——那是北方家鄉(xiāng)的風(fēng),帶著混濁和麥秸垛的土腥氣,無遮無掩、肆無忌憚地?fù)浯蛟谖业男纳?。那時我在老家縣城,一個地圖上需要放大好幾次才能看清名字的地方,領(lǐng)一份微薄的薪水,日子卻厚實地能“攥”出油來。下班鈴聲就是最動聽的集結(jié)號,三五成幾的人從不同車間的門里鉆出,共用著一個版本的方言腔調(diào)。哪里去?整點兒去?目的地永遠(yuǎn)都是那幾家被踩破門檻的小餐館:魯菜館、老家菜館,還有家常理短的大燴菜。不需要刻意組織,人總能湊齊。結(jié)賬的儀式也是熱熱鬧鬧,爭著要付錢,毛票子在桌上推來搡去,最后往往還是AA。算賬時精確到毛,卻沒人覺得生分,只哈哈笑著罵對方算得太精細(xì)。若是誰得了全勤獎或者掙了點加班費(fèi),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必須請客。被請的人吃的心安理得、滿嘴流油,請客的人更是得意洋洋、滿臉春風(fēng),仿佛這頓飯是他人生價值的輝煌體現(xiàn)。油膩的圓桌圍起來,說著道聽途說的八卦,罵著不靠譜的領(lǐng)導(dǎo),時而歡笑,時而爭執(zhí)不休。小飯鋪的房間被脹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玻璃窗上全是模糊的水霧,似乎也在很規(guī)矩地往下流淌。老板娘人很好,總喜歡半路給我們添點菜,怕我們喝酒不夠吃。盡管桌子有些油膩,椅子也被客人坐得掉了漆,但從沒有因此影響我們拼飯拼酒的熱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今的我在成都,這里的天空灰蒙蒙的,一種溫柔的,卻又無法穿透的灰。工資也是過去的幾倍,每月如期打到卡上,然后穩(wěn)定地靜靜待在卡里。有了過去羨慕的穩(wěn)定與高點,卻把那份吵吵鬧鬧的快樂弄丟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同事們有著獨有的濃縮版身材,精致且各有千秋的面孔,說著用游標(biāo)卡尺都卡不準(zhǔn)的川普。下班一聲走嘍,便消失在車流人海中,各自消融在城市每個角落的格子里。沒有推搡的鈔票,沒有要整點兒的吆喝。我學(xué)會了在App上買東西,學(xué)會了在超市關(guān)門前去買打折的蔬菜。我變得不舍得”了,并非因為貧窮,而是因為失去了一種氛圍——那種讓你的消費(fèi),能立刻兌換成熱鬧、激情和親密回響的氛圍。吃著煎炒烹炸的美食,卻不如當(dāng)年一盤撒多了鹽的花生米更酣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這體面的城市生活里,感到一種很深的郁悶,有時會覺得疼,有時會覺得麻木,像這個城市永不散去的陰云,籠罩在頭頂,讓人抬不起頭,透不過氣。忽然發(fā)覺我在“等”,卻不知道等什么。過去在小縣城里我們不等,要么在奔赴,要么在熱鬧的進(jìn)行中。此刻,我在等什么?等一個能毫無顧忌地用鄉(xiāng)音罵幾句臟話的夜晚?等一個能搶著付那幾十塊錢飯費(fèi)的人?等一陣吹散我身上這層城市培養(yǎng)出的謹(jǐn)慎外殼的魯西北的風(fēng)嗎?</p> <p class="ql-block">小時候我們在等,想著等大了就好了,可以掙錢孝順父母。長大了又在等,等孩子們長大就好了,可以放一放肩頭的擔(dān)子,不再走得那么匆忙、那么累。而今還在等,卻不知道究竟等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等,成了在這座充滿希冀的都市里,最匱乏的常態(tài)。我的快樂無人分享,愁緒無人言說。原來快樂不是薪水的函數(shù),而是關(guān)系的溫度。那份AA制里爭著搶著的親熱,那份輪流請客中無需多言的仗義,才是抵御人生荒蕪的硬通貨。</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電話鈴聲拉回了我的元神。打開門,一道久未謀面的金色光線,以四十五度角傾斜在我的身上,沒有溫度,只是讓負(fù)累的心情些許緩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個在龐大城市按部就班的體面人,卻在內(nèi)心里為自己畫下了一個等待黃昏的舊日。那桌或許永遠(yuǎn)都等不齊的人,那陣再也吹不到的風(fēng),是我在這座城市煙火氣息里,無處投遞的鄉(xiāng)愁,與懸在半空、遲遲不肯落下的關(guān)于未來生活的答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