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歲律深冬，風(fēng)朗氣清，三五好友相約成行，踏歌向?yàn)踉平缍?。車過沙坪鎮(zhèn)，澄溪兩岸的綠意漸次被霜華浸染，顛簸的山路旁，樟柏冬青褪去蔥蘢，枝椏間凝著薄冰，宛若天工琢就的銀簪，映著天光清潤可人。越往上攀，寒意愈濃，林間偶有山胡椒的殘香縈繞，混著雪粒子的微寒沁入心脾——雪沫打在眉梢，涼絲絲的觸感倏然散開，風(fēng)過林梢時，松濤低吟與枝椏積雪簌簌墜落的聲響交織，似是山林在訴說塵封的往事。</p> <p class="ql-block"> 行至半途，雪色漸顯。腳下山道覆著松軟新雪，踩上去簌簌作響，驚起灌叢中山雀，撲棱棱掠過枝頭，啼鳴清脆，與風(fēng)聲相和，成了山間獨(dú)有的交響。陽光穿過枝椏，在雪地上投下斑駁光影，隨腳步移動忽明忽暗，恍若時光流轉(zhuǎn)的印記。繼續(xù)上行，原始次生林的輪廓在白雪中愈發(fā)清晰，青岡與苦櫧的枝干頑強(qiáng)挺立，托舉著層層積雪，陽光斜照時，雪面折射出碎金般的光澤，宛如水墨丹青中暈染的亮色；伸手觸碰，積雪松軟如棉，稍一用力便簌簌滑落，掌心殘留著雪水的清冽，涼而不刺骨。</p> <p class="ql-block"> 終于攀上海拔千余米的山頂，哨所便在眼前。這座方形建筑依山而筑，通體是厚重的水泥石墻，墻面帶著風(fēng)雨侵蝕的斑駁痕跡，幾道深淺不一的裂紋里嵌著殘雪，更顯歲月滄桑。沒有繁復(fù)的檐角，只有平整的水泥頂面，覆著一層厚實(shí)的白雪，邊緣垂著些許冰柱，是雪水順墻面流淌凝結(jié)而成，晶瑩如白玉，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暈。棚前一方殘碑隱于雪間，苔痕斑駁處，依稀可辨“觀音廟”三字。友人落座后娓娓道來：當(dāng)?shù)乩陷吶顺Ｕf，明清時這廟中觀音塑像曾顯圣——一夜大雪封山，山下村落遭匪患覬覦，匪眾行至山腰，忽見哨棚方向金光乍現(xiàn)，隱約有觀音法相立于云端，耳畔似聞梵音繚繞，匪眾心驚膽戰(zhàn)，紛紛棄械而逃。后來廟宇荒廢，戍卒駐守此地，壘石砌墻修成這方哨棚，每遇風(fēng)雪夜，便會點(diǎn)燃篝火，篝火映照下，常能望見棚外雪地上有模糊的足跡，傳說是觀音仍在守護(hù)這片山林。</p> <p class="ql-block"> 我們在哨棚旁席地而坐，陽光透過芭茅的縫隙灑落，暖透衣襟。山風(fēng)掠過，卷起細(xì)碎雪沫，拍打在水泥石墻上，發(fā)出“沙沙”輕響，與友人的竹簫聲相融——簫聲悠揚(yáng)，時而如松濤起伏，時而如冰雪消融，與雪粒撞擊墻面的聲響、山雀啼鳴聲交織，在山谷間久久回蕩，恍若穿越了千年時光。遠(yuǎn)處山谷間，云霧緩緩流動，與白雪相映成趣，分不清是云是雪，是山是霧。偶爾有山羊從哨所后探出頭來，昂首闊步，蹄印踏在雪地上，深淺不一，儼然這片冰雪世界的信使；湊近細(xì)嗅，空氣中除了草木的清冽，還有陽光曬過積雪的淡淡暖意，沁人心脾。</p> <p class="ql-block"> 歸程時，和風(fēng)熙熙，雪在腳下漸漸融化，露出濕潤的泥土與零星草芽，指尖觸碰草芽，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韌勁?；赝巾?，水泥石墻的哨棚與白雪依舊相守，斜陽為其鍍上一層金邊，厚重的墻體透著沉默的力量，愈發(fā)顯得靜謐莊嚴(yán)。下山的路不再陡峭，簫聲余韻猶在耳畔，松濤風(fēng)聲仍在回響，光影斑駁的記憶，連同哨所的千年傳說，一同沉淀在心底。</p> <p class="ql-block"> 雪落無言，山靜日長。這場踏雪之行，不僅賞盡了銀裝素裹的山林盛景，更讀懂了哨所與群山相依的靜默深情。原來隆冬深處，藏著最純粹的風(fēng)景；最靜的哨棚中，守著最恒久的安寧。所謂歲月靜好，原是這般山河無恙，心有清歡，眉間帶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