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當(dāng)公歷的日歷翻到1月上旬，太陽黃經(jīng)行至285°的刻度，斗柄指向癸位的那一刻，小寒便踩著凌冽的風(fēng)，叩響了季冬的冰雪之門。作為二十四節(jié)氣里的第二十三個節(jié)氣，它像是冬天寫下的一首冷峻卻暗藏暖意的詩，帶著“月初寒尚小”的含蓄，也藏著“天寒地凍冷到抖”的凜冽。于我而言，這個南方人，福州人，小寒是一場跨越南北的冷暖邂逅，一半是北國冰封的豪邁，一半是閩地?zé)熁鸬臏赝?，在歲暮的寒風(fēng)里，交織出獨屬于這個節(jié)氣的小年之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寒的冷，是帶著章法的冷。它不像寒潮那般來得猝不及防，更像是一位蓄謀已久的畫師，一筆一筆將天地暈染成素白的模樣?！对铝钇呤蚣狻防镎f“十二月節(jié)，月初寒尚小，故云，月半則大矣”，寥寥數(shù)字，道盡了小寒的脾性——寒氣是一點點積攢起來的，如同歲月里的故事，慢慢沉淀，才越發(fā)醇厚。冬至過后，北半球的熱量還在持續(xù)散失，白天吸收的陽光，抵不過夜晚釋放的寒涼，冷空氣便借著這份虧空，一次次南下。于是，大地開始封凍，河流凝起厚冰，連平日里嘰嘰喳喳的麻雀，也縮成了枝頭的一團絨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北方老家，小寒的冷，是刻進骨子里的記憶。老人們常說“小寒勝大寒，常見不稀罕”，這話可不是空穴來風(fēng)。北方的地表“余熱”，早在冬至過后就耗得七七八八，到了小寒，恰好趕上“二九”“三九”的數(shù)九寒天，那股冷，是直鉆骨髓的干冷。清晨推開門，呵出的氣能瞬間凝成白霧，屋檐下的冰棱掛得老長，像一把把透明的寶劍。走在街上，路面凍得邦邦硬，鞋底踩上去，能發(fā)出清脆的咯吱聲。平日里奔騰的河流，此刻也安靜下來，結(jié)了厚厚的冰，膽大的孩子會穿著冰鞋在上面滑行，笑聲被寒風(fēng)裹著，傳出去老遠(yuǎn)。那時候的小寒，是孩子們的樂園，也是大人們的考驗——主婦們要早早起來生爐子，煙囪里冒出的青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織出一道道溫暖的網(wǎng)；男人們則會把過冬的白菜、土豆搬進地窖，生怕這些過冬的口糧，被小寒的寒氣凍壞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而在福州，小寒的冷，是另一種滋味。這里沒有北方的冰天雪地，卻有著讓人無處可逃的濕冷。南方的地表“余熱”足，小寒時節(jié)還沒散盡，真正的嚴(yán)寒，要等到大寒才會登場?？杉幢闳绱耍『娘L(fēng)，也足夠讓人縮起脖子。它不像北方的風(fēng)那般粗獷，帶著刀子似的凜冽，而是像一雙冰涼的手，悄無聲息地鉆進你的衣領(lǐng)、袖口，順著皮膚蔓延開來。走在三坊七巷的青石板路上，寒風(fēng)裹著閩水的水汽，吹在臉上，帶著幾分濕濡的涼意。路邊的老榕樹，葉子綠得深沉，卻也被風(fēng)吹得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訴說著冬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南北的小寒，雖冷暖有別，卻都藏著人間的煙火氣。而福州的小寒，更是把這份煙火氣，熬煮得格外醇厚。老福州人的小寒，是從一口熱乎的吃食開始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天剛蒙蒙亮，街頭巷尾的早餐攤就支棱起來了。賣姜姆丸的小販，支著一口大鐵鍋，鍋里的紅糖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生姜的辛辣香氣，混著紅糖的甜香，飄出老遠(yuǎn)。糯米粞搓成的丸子，炸得金黃酥脆，往紅糖姜湯里一滾，撈出來時，還掛著濃稠的湯汁。咬上一口，外皮酥脆，內(nèi)里軟糯，姜的辣、糖的甜，在嘴里化開，一股暖意從喉嚨直竄到胃里，瞬間驅(qū)散了身上的寒氣。老人們說，小寒吃姜姆丸，一冬不感冒，這話雖沒有科學(xué)依據(jù)，卻藏著福州人對小寒的敬畏與期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除了姜姆丸，鐵鑄火鍋也是福州人小寒餐桌上的常客。舊時的福州人家，小寒一到，就會把塵封了大半年的鐵鑄火鍋搬出來。這火鍋厚重敦實，鍋底燒著炭火，鍋里燉著蘿卜、白菜、丸子，還有切得薄薄的羊肉片。一家人圍坐在火鍋旁，看著鍋里的湯汁咕嘟咕嘟地翻滾，霧氣氤氳，模糊了每個人的眉眼?？曜訆A起一片羊肉，往鍋里一涮，變色后立刻撈起，蘸上麻醬，塞進嘴里，鮮嫩的肉汁在舌尖爆開，暖意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那時候，窗外是寒風(fēng)呼嘯，窗內(nèi)是熱氣騰騰，鐵鑄火鍋里煮著的，不僅是冬日的暖，更是一家人的團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竹編火籠，是福州小寒里最溫情的記憶。這火籠用竹篾編織而成，圓圓的肚子，小巧的提手，內(nèi)里放著一個陶土的炭缽，炭缽里燒著通紅的炭火。小時候，爺爺總會給我編一個小小的火籠，讓我揣在懷里。走在街上，雙手?jǐn)n著火籠，炭火的溫度透過竹篾，一點點滲出來，暖了手心，也暖了心房。聽爺爺說，過去的福州，竹編火籠還是婚嫁的陪嫁物，寓意著新人家的日子，能過得紅紅火火，溫暖如春。如今，取暖的工具越來越先進，竹編火籠早已淡出了人們的視線，可那份揣在懷里的暖，卻永遠(yuǎn)留在了福州人的記憶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寒的日子里，福州人也不忘“圍爐進補”。小寒恰逢“三九”寒天，是一年中進補的好時候。家里的長輩會早早去市場，買上新鮮的羊肉，配上山藥、當(dāng)歸，燉上一鍋熱氣騰騰的山藥羊肉湯。羊肉的鮮，山藥的糯，當(dāng)歸的香，融合在一起，湯濃味美。喝上一碗，渾身暖洋洋的，仿佛能抵御住整個冬天的寒冷。除了羊肉湯，糯米飯也是小寒的?？汀Ｅ疵滋韵锤蓛簦渖吓D肉、香菇、蝦米，蒸熟后，香氣撲鼻。一碗糯米飯下肚，飽腹感十足，也為身體積蓄了抵御嚴(yán)寒的能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寒的趣味，還藏在那些老祖宗傳下來的習(xí)俗里。剪紙、畫九九消寒圖，是小寒里最雅致的消遣。選一張紅紙，一把剪刀，指尖翻飛間，一朵朵梅花、一只只喜鵲便躍然紙上。把剪好的窗花貼在窗戶上，紅的紙，白的窗，相映成趣，為冬日的屋子添了幾分喜慶。而九九消寒圖，更是充滿了儀式感。畫一枝素梅，枝上畫九朵梅花，每朵梅花九個花瓣。從冬至開始，每天涂一個花瓣，涂完九九八十一個花瓣，春天就來了。小寒時節(jié)，正是涂畫消寒圖的熱鬧時候，孩子們趴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涂著花瓣，心里盼著，盼著，盼著花瓣涂滿，盼著春風(fēng)拂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寒的三候，更是寫滿了自然的智慧。“一候雁北鄉(xiāng)，二候鵲始巢，三候雉始鴝”，古人從候鳥的遷徙、禽鳥的動作里，讀懂了節(jié)氣的密碼。小寒時節(jié)，陽氣已經(jīng)悄悄萌動，大雁感知到這份暖意，開始向北遷徙；喜鵲在枝頭嘰嘰喳喳，忙著筑巢，為孕育新生命做準(zhǔn)備；雉鳥也感受到了陽氣的生長，發(fā)出清脆的鳴叫，打破了冬日的寂靜。這三候，像是冬天里的一個個暗號，告訴人們，嚴(yán)寒終將過去，春天正在路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作為一名大學(xué)老師，我的小寒，總是帶著幾分別樣的色彩。校園里的梧桐樹，葉子早已落盡，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是在書寫著冬日的詩行。有一回，從南到北，到中國公安大學(xué)參加學(xué)術(shù)會議，翌日清晨5點起床晨練，本以為自己是最早的，結(jié)果發(fā)現(xiàn)穿著藏藍色警訓(xùn)服的學(xué)生們，早已在操場上訓(xùn)練。寒風(fēng)中，他們的臉龐凍得通紅，卻依舊精神抖擻，喊著響亮的口號。跑步的腳步聲，整齊劃一，回蕩在空曠的操場上。我站在操場邊，看著他們年輕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這些孩子，就像小寒時節(jié)萌發(fā)的陽氣，帶著蓬勃的生機，未來的他們，將穿上警服，守護一方平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上課課間的時候，學(xué)生們會圍在我的身邊，聽我講北方的小寒。我給他們講屋檐下的冰棱，講結(jié)冰的河流，講雪地里的追逐打鬧。他們聽得津津有味，眼睛里閃著好奇的光芒。也有學(xué)生給我講福州的小寒，講姜姆丸的香甜，講鐵鑄火鍋的溫暖，講竹編火籠的溫情。南北的小寒，在我們的講述里，交織成一幅生動的畫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寒，是冬天的尾聲，也是春天的序曲。它帶著凜冽的寒風(fēng)，也帶著人間的煙火；它寫滿了自然的智慧，也藏著生活的情趣。在北方，它是冰封雪飄的豪邁；在福州，它是熱氣騰騰的溫婉。于我而言，小寒更像是一扇門，門外是冰雪覆蓋的嚴(yán)寒，門內(nèi)是熱氣騰騰的團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當(dāng)小寒的風(fēng)，吹過三坊七巷的青石板路，吹過警校的操場，吹過家家戶戶的窗臺，我知道，年味已經(jīng)越來越濃了。過了小寒，就是大寒，過了大寒，就是春節(jié)。那些關(guān)于團圓的期盼，關(guān)于春天的向往，都在小寒的寒風(fēng)里，慢慢發(fā)酵，慢慢升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寒，這扇冰雪之門里的小年之慶，是寒冬里的一抹暖陽，是歲暮里的一份歡喜。它讓我們在嚴(yán)寒中，學(xué)會積蓄力量；在等待中，期盼春暖花開。愿我們在小寒的日子里，都能被溫暖包圍，都能心懷希望，靜待春風(fēng)拂面，靜待萬物復(fù)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