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年重逢記

楊時彥

六十二載各西東，今朝共醉明湖中。 童顏已換霜鬢客，笑認兒時舊音容。 趵突泉涌如昔沸，大明柳老更情濃。 膝前兒女成行立，猶喚兄名似稚童。 下圖是初中三年級六班1959年冬送應征入伍的單世節(jié)同學時的合影<div>前排左起第一位是時珍兄，第三是我</div> 濟南的秋天，天藍得像是洗過一般，千佛山半黃半綠，像個慈祥的老人。我在酒店房間里對著鏡子整理衣領，夫人站在窗前，望著樓下泉城廣場上起起落落的白鴿，突然輕聲說：“你猜他變樣了沒？”我手上動作頓住了。是啊，六十二年，那個和我一起赤腳跑過故鄉(xiāng)麥田的少年，會是什么模樣？我的手機響了，是時珍打來的電話，說接我們的車己到了酒店門前，我的心忽然跳得厲害，像當年等待高考放榜時那樣。夫人輕輕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竟也是濕的。車門開了。最先映進眼里的是一頭銀發(fā)的老漢，然后我看見那雙眼睛——眼角深深地垂下來，皺紋像老樹的年輪，可那眼神，那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忽地一亮，亮得像我們十二歲時在小河里摸到的黑曜石。“時彥！”他先喊出來，聲音有些顫。“時珍！”我應著，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喉嚨發(fā)緊。我們幾乎是同時伸出右手的，可手在空中頓了頓，卻同時張開了雙臂。兩個白發(fā)蒼蒼的老頭，在濟南十月的濟南站邊，像兩棵終于找到彼此的樹，緊緊抱在了一起。他的肩膀比記憶中單薄了許多，我能感覺到他微微的顫抖，就像我的一樣。“六十二年……”他在我耳邊說，聲音哽咽。“六十二年了……”我拍著他的背，忽然想起高中時我們躲在操場角落偷抽的第一支煙，嗆得直流眼淚。車開到酒店，他的夫人己早己在酒店等后。他的妻子是個溫婉的山東婦人，笑瞇瞇地拉著我夫人的手。兩個兒子兒媳，還有我們的兩個女兒女婿，孩子們很快熟絡起來?？晌液蜁r珍，在最初的擁抱后，反而不知說什么好了。只是互相看著，笑著，搖著頭。包間里，泉水鯉魚端上來了，油旋金黃噴香。時珍給我夾菜：“你記得嗎，一九五九年我們倆每周都要跑五十里地回家背幾十斤胡蘿卜到學校，那是一周的口糧，那個累呀……”“怎么不記得！”我深情點點頭。“還記得嗎，一次回家的路上一個牽騾駝的人硬要給我們相面，說畢業(yè)后你要到大西南，我要到東北？真讓他蒙對了！”我點點頭“記得嗎？初三那年春天，餓得受不了，咱倆去偷生產(chǎn)隊的豌豆角……滿桌的年輕人都笑了。在笑聲里，六十二年的光陰忽然縮短了，縮短成故鄉(xiāng)田埂上兩個瘦長的影子。一邊喝酒，話漸漸稠了。他說起濟南的冬天，說起鐵軌如何在齊魯大地上延伸；我說起貴州的山，說起那些寂靜山谷里如何長出火箭的翅膀。“那年你要去西北工業(yè)大學，我要去山東鐵道學院，”時珍抿了口酒，“在縣城汽車站，你說‘寫信啊’，我說‘一定’?！?lt;/p>我們都沉默了。最初幾年確實通信的，后來呢？后來是文化大革命運動，是遷徙，是各自成家、立業(yè)、養(yǎng)育子女，是人到中年的奔波，是退休后照顧孫輩的忙碌。生活像兩條曾經(jīng)相交的線，在一個點短暫交匯后，便沿著各自的軌道越走越遠。“你知道我最記得什么嗎？”時珍忽然問，眼里閃著光，“是六年級那個夏天，發(fā)大水，我們趟水上學。你的破書包漂走了，我?guī)湍阕?，結(jié)果我的鞋也沖跑了一只?！?lt;/p>“最后咱倆光著腳進的教室！”我接上，眼淚不知怎么就出來了，“老師罰站，咱們還偷偷擠眼睛?！?lt;/p>那些遙遠的、瑣碎的、被歲月打磨得發(fā)亮的往事，一件件浮上來。我們說起豐縣中學門口那棵老槐樹，夏天開一樹白花；說起高考前互相抽查政治題，背得昏天黑地；說起畢業(yè)那天，我們在校門口分手，他說“再見”，我說“再見”——誰曾想，這“再見”竟要跨越六十二個春秋。快散席時，時珍的大兒子拿出手機說要拍照。我們兩家十幾口人站成兩排。時珍和我站在中間，他的手臂搭在我肩上——就像高中畢業(yè)照上那樣，只是那時我們頭發(fā)烏黑，肩膀單薄，眼里是整個世界；如今我們白發(fā)如雪，脊背微駝，眼里卻只剩下彼此眼中那個曾經(jīng)的少年。照片拍完，孩子們繼續(xù)聊天。我和時珍走到窗邊，窗外是濟南的夜色，霓虹燈倒映在泉水里，流光溢彩。“真像一場夢。”他輕聲說。“是啊，”我點頭，“有時候半夜醒來，想起咱們在麥秸垛上躺著看星星的日子，覺得就像昨天?！?lt;/p>我們交換了現(xiàn)在的地址電話——其實哪里還需要呢？這個年紀，能再見一面，能這樣坐著說說話，已經(jīng)像是命運額外的饋贈。告別時，我們又一次擁抱。這次很輕，很緩，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貴的東西。“保重?！彼f。“你也是。歡迎你們?nèi)业教K州來！”我拍拍他的背。車開動了，我回頭望去。時珍還站在飯店門口，燈光把他滿頭的銀發(fā)染成溫暖的金色。他揮著手，身影越來越小，終于融進濟南的夜色里。夫人靠在我肩上：“高興嗎？”我點點頭，說不出話。車窗外的濟南城華燈初上，恍惚間，我仿佛看見兩個少年——一個穿著航天制服，一個穿著鐵路制服——他們從時光深處走來，在某個我們看不見的維度里，從未分離。回到酒店，女兒翻看手機里的照片：“爸，你看你和楊大爺，笑得多開心。”照片上，兩個白發(fā)老人肩并肩，笑得滿臉皺紋。可仔細看，那笑容底下，依稀還是江蘇省豐縣中學那兩個即將各奔東西的少年——一個要去西北看大漠，一個要在山東修鐵路；一個將把青春獻給深山里的航天夢，一個將用一生丈量齊魯大地的脈絡。我們真的分開了六十二年嗎？還是說，有些友誼一旦種下，就會在時間里長成不老的樹，任憑歲月風霜，只要一個擁抱，就能喚醒所有年輕的根系。夜深了，我站在窗前，望著濟南的萬家燈火。不知道時珍是否也還沒睡，是否也在望著窗外，想起故鄉(xiāng)的麥田，想起1957年那個夏天，兩個收到錄取通知書的少年，如何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發(fā)誓要做一輩子兄弟。六十二年過去了。我們各自走過了萬水千山，經(jīng)歷了各自的悲歡?？山褚梗跐系那镆估?，我忽然覺得，我們從未真正分別——那個和我一起長大的少年，他一直住在我的生命里，只是今晚，我們終于為彼此開了門。窗外，似乎傳來遙遠的汽笛聲。不知是真實的火車鳴響，還是記憶深處，1957年開往不同方向的列車，穿過六十二年時光，在此刻濟南的夜空下，輕輕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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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年重逢記

楊時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