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草木與塵世中照見生命的遼闊</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讀張軍散文集《生命的姿態(tài)》</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楊紅利</span></p><p class="ql-block"> 張軍的散文集《生命的姿態(tài)》是一部以細(xì)膩筆觸勘探生命深度的心靈札記。書中篇章如同一扇扇向自然與記憶敞開的窗，讓我們在柳枝的柔韌、蓮花的靜守、鳥鳴的清越與臘梅的傲骨中，照見生命在不同境遇中綻放的萬千姿態(tài)。</p><p class="ql-block"> 一 自然萬物的靈光與哲思</p><p class="ql-block"> 作者對自然萬物的觀察兼具詩性的靈光與哲思的沉淀。寫柳樹，不僅捕捉其“十五女兒腰”的裊娜風(fēng)姿，更在陜北“斷頭柳”的凜然挺立中，提煉出“只要心不死，生命依然在”的錚錚鐵骨。這種剛?cè)岵臅鴮?，打破了傳統(tǒng)審美中對柳樹單一的女性化想象，展現(xiàn)出生命在逆境中重新定義自身形態(tài)的驚人力量。她筆下的斷頭柳既是：</p><p class="ql-block"> 無心插柳綠成帷，斷首猶生鐵干巍。</p><p class="ql-block"> 千縷柔絲牽客袖，萬條勁骨破云扉。</p><p class="ql-block"> 刑天舞干魂仍在，灞水折枝愿未違。</p><p class="ql-block"> 莫道春衫只垂淚，風(fēng)沙煉就碧霞輝。</p><p class="ql-block"> 《若有一池蓮花相守》將個人記憶與文化意象巧妙交織。母親名為“蓮”的設(shè)定，讓蓮花從古典詩文中翩然走入現(xiàn)實血脈，成為一代代中國女性“完全徹底地將生命奉獻(xiàn)出去”的象征。作者以蓮藕的實用性與蓮花的精神性并置，道出樸素的生活哲學(xué)：最高潔的生命，往往扎根于最泥濘的現(xiàn)實。她的“詠蓮”<span style="font-size:18px;">是用生命喚來的回聲。我</span>不禁為她《詠蓮》一首：</p><p class="ql-block"> 平湖十里守清嘉，濁淖深根暗自扎。</p><p class="ql-block"> 朱筆向天書赤字，玉簪墜水化仙槎。</p><p class="ql-block"> 曾濡墨韻三分骨，更抱霜襟九月花。</p><p class="ql-block"> 莫問西洲奏曲意，此身元是未歸家。</p><p class="ql-block"> 《昔日重來》里那臺老式收音機，如同開啟時光的密鑰，讓改革開放初期的社會氣息與個體成長相互映照。而《駛過歲月的自行車》更是以交通工具為線索，編織起一部微觀的中國家庭變遷史。自行車轍里壓出的，既是父親二十年風(fēng)雨無歸的堅守，也是一代人集體記憶中的甜酸苦辣。她的《自行車詠》便成了詠嘆。那正是：</p><p class="ql-block"> 雙輪碾碎舊時光，廿載風(fēng)塵驛路長。</p><p class="ql-block"> 輕羈曾馱新婦笑，金獅猶記少年狂。</p><p class="ql-block"> 華清池暖春留跡，集市人喧貨滿筐。</p><p class="ql-block"> 誰料晨街成永訣，空余圈轉(zhuǎn)映涼霜。</p><p class="ql-block"> 張軍的散文語言如同精心打磨的玉器——既有“柳枝輕撫你的臉，或牽你的衣袖”這般工筆畫的精微，也不乏“大地裂開一道縫隙，是想向世界袒露內(nèi)心的小秘密”這般寫意式的奇崛。在《大地秘境》中，她以地質(zhì)學(xué)家的精確與詩人的想象，讓云龍河地縫的喀斯特奇觀煥發(fā)出神話般的瑰麗色彩。尤為珍貴的是，這些文字始終保持著與塵世生活的深刻聯(lián)結(jié)?！督纸堑牟每p鋪》里，作者通過幾次修改衣物的尋常經(jīng)歷，層層剝開底層生活的艱辛本相。那個坐在輪椅上流著涎水的少年，讓裁縫的報價單突然擁有了令人心碎的重量。這種不刻意煽情的現(xiàn)實主義筆觸，反而更具直抵人心的力量。那真是：</p><p class="ql-block"> 街角深藏未展眉，飛輪走線補寒饑。</p><p class="ql-block"> 量衣暗度生涯窄，報價深知世路歧。</p><p class="ql-block"> 輪椅搖殘窗下影，針聲縫盡鬢邊絲。</p><p class="ql-block"> 十元微信叮咚響，春在他人衣上移。</p><p class="ql-block"> 《生命的姿態(tài)》最終讓我們看見：生命的美從來不是單一的。它既在蓮花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潔里，也在“斷頭柳”斷肢再生的頑強中；既在鳥兒自在啼鳴的歡愉里，也在臘梅含雪吐香的隱忍中。張軍以她溫潤而堅定的文字提醒我們：當(dāng)我們在日常生活中保持對自然的敬畏、對平凡的注視、對記憶的珍視，我們便能在有限的人生里，觸摸到生命的無限可能。</p><p class="ql-block"> 這部散文集就像一池澄凈的水，既倒映著天空的云影天光，也沉淀著人間煙火的氣息。它讓我們相信，唯有以多種姿態(tài)擁抱生命的人，才能真正讀懂生活的豐饒與深邃。</p> <p class="ql-block"> 二 風(fēng)骨千載，史筆如鐵</p><p class="ql-block"> 張軍的《風(fēng)追司馬》不僅是一篇游記，更是一場與千古史魂的對話。作者以“風(fēng)”為引，以“追”為脈，引領(lǐng)讀者穿越時空，完成了一次對司馬遷偉大精神世界的朝圣之旅。文章將深沉的歷史感喟、澎湃的情感激流與冷峻的理性思考熔于一爐，鑄就了一篇分量千鈞的致敬之作。</p><p class="ql-block"> 這篇文章的結(jié)構(gòu)藝術(shù)極為精妙，構(gòu)建了三重時空的立體交響：</p><p class="ql-block"> 作者“兩次踏足”的經(jīng)歷，首次的“遺憾錯過”與本次的“執(zhí)念成行”，形成了強烈的情感張力，使這場拜謁不僅僅是空間移動，更是蓄勢已久的精神奔赴。作者以“那個身影也穿越歷史風(fēng)煙正緩緩向我走來”為過渡，巧妙地切換鏡頭，將司馬遷的少年聰穎、青年壯游、中年罹難與晚年著書的生命畫卷徐徐展開，使歷史人物變得血肉豐滿，可觸可感。 在司馬古道的石階上，在“高山仰止”的牌坊下，作者始終“在場”。她腳下的石塊，被聯(lián)想為“《史記》中長長短短、樸素凝煉的句子”；她的心靈在古道上“顫栗”，實現(xiàn)了與太史公靈魂的瞬間接通。這種強烈的在場感，極大地增強了文章的感染力。</p><p class="ql-block"> 文章最動人心魄處，在于它沒有停留在對司馬遷生平的一般性敘述，而是集中筆力，聚焦于他人生中最慘痛的“李陵之禍”，并從中淬煉出其精神的不朽價值。作者以飽含悲憫與敬意的筆觸，深入剖析了司馬遷在生死榮辱間的抉擇。她深刻地指出，司馬遷的“生”比“死”更為艱難和偉大。他的“隱忍”，并非怯懦，而是為了“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宏大理想所進(jìn)行的主動承擔(dān)。這是一種“就極刑而無慍色”的勇毅，是一種以文化的創(chuàng)造對抗現(xiàn)實摧殘的至高反抗。作者精準(zhǔn)地把握了司馬遷精神的核芯“一個人的身體可以被折磨摧殘，但思想和靈魂卻能拔地而起，如大山般矗立?！边@正是全文的文眼，也是中華民族士人風(fēng)骨的極致體現(xiàn)。</p><p class="ql-block"> 這篇文章的核心意象“風(fēng)”，被賦予了多重內(nèi)涵。它既是招喚作者前來的歷史長風(fēng)，也是席卷英雄豪情的悲壯之風(fēng)，更是那欲說還休、從歲月深處涌來的無盡之風(fēng)。它無形，卻承載著千載的慨嘆與不屈的精魂。與流動的“風(fēng)”相對應(yīng)，是堅硬的“石”，司馬古道的條石。作者將這條石路與《史記》文本互喻，石塊的“凹凸不平”如同文字的“樸素凝煉”，石道的“凝固”承載著歷史的“滄?！薄＿@一“風(fēng)”一“石”，一流動一凝固，一虛一實，共同構(gòu)成了司馬遷精神世界的辯證圖景，他以如石般堅定的意志，承受了命運如疾風(fēng)驟雨般的摧折，最終讓自己的思想化作了穿越歷史的長風(fēng)，讓自己的著作化為了不朽的基石。</p><p class="ql-block"> 我讀至文章的結(jié)尾處更覺余味悠長。作者點出司馬遷蹤跡成謎、《史記》部分散佚、子孫改姓避禍的悲壯結(jié)局，以及徐村“風(fēng)追司馬”的牌樓，這些細(xì)節(jié)為歷史蒙上了一層蒼涼的面紗。然而，正是這種個體的悲劇性命運與“史書永在，英魂長存”的宏大結(jié)局形成了強烈對比，凸顯了精神產(chǎn)品超越個體生命、跨越時空的永恒力量。那“汩汩滔滔”的黃河與“涓涓流淌”的芝水，正是太史公精神萬古流長的絕佳象征。</p><p class="ql-block"> 《風(fēng)追司馬》是一次成功的“風(fēng)追”。張軍以其深沉的情感、磅礴的筆力和深刻的思想，不僅追上了那位漸行于歷史風(fēng)煙中的偉大身影，更將司馬遷的錚錚鐵骨與浩然之氣，淋漓盡致地鐫刻在了讀者的心間。</p><p class="ql-block">我讀來激動，擬詩一首《七律·風(fēng)追司馬》：</p><p class="ql-block"> 如椽史筆鑄蒼茫，風(fēng)雨龍門秋色涼。</p><p class="ql-block"> 孤影曾吞江海氣，殘軀猶帶雪霜芒。</p><p class="ql-block"> 一行血淚凝絕唱，千載風(fēng)云入斷章。</p><p class="ql-block"> 莫道先生蹤跡杳，長河日夜追斯忙。</p> <p class="ql-block"> 三 對生命姿態(tài)的藝術(shù)性禮贊</p><p class="ql-block">1. 詩化的語言與古典意象的現(xiàn)代重構(gòu)</p><p class="ql-block"> 這是張軍散文最突出的藝術(shù)標(biāo)簽。她并非簡單引用詩詞，而是將古典文學(xué)的意境、韻律與意象融入了現(xiàn)代白話文的肌理。她的行文自帶節(jié)奏，如“柳葉卻已由鵝黃轉(zhuǎn)為嫩綠，在早春的風(fēng)里舞蹁躚了”，長短句交錯，富有音樂性；她筆下的柳、蓮、梅、鳥不再是單純的物象，而是承載了深厚文化密碼與個人情感的意象。她巧妙地進(jìn)行“古今對話”，如將賀知章濃麗的“碧玉妝成”與杜甫清新的“十五女兒腰”對比，賦予傳統(tǒng)意象以更親切、更具生命感的現(xiàn)代解讀；正如您所期待的，她的散文本身就如同一首詩。文中的總結(jié)詩句，如 “裁一截柳枝作筆，在黃土風(fēng)沙里寫斷頭詩”，精準(zhǔn)地提煉了物象的精神內(nèi)核，是散文情感的凝華與升華。</p><p class="ql-block">2. 剛?cè)岵纳軐W(xué)與張力美學(xué)</p><p class="ql-block"> 張軍極其擅長在對立統(tǒng)一中挖掘事物的深層美感，構(gòu)建了一種充滿張力的美學(xué)。比如寫柳，既有南方垂柳的纖柔多情，也有陜北“斷頭柳”被砍去頭顱后“直插向天空”的剛烈。寫蓮，既有“清水出芙蓉”的孤傲，又有深埋淤泥、奉獻(xiàn)所有的堅韌。她揭示出，柔弱與剛強并非對立，而是生命在不同境遇下的不同姿態(tài)，其核心是同樣頑強的生存意志。這種哲學(xué)思考，使她的文章超越了風(fēng)花雪月的感傷，具備了震撼人心的力量。</p><p class="ql-block">3. 細(xì)膩的感知與深沉的溫情</p><p class="ql-block"> 張軍的觀察力極其敏銳，情感表達(dá)含蓄而深沉。她能捕捉到“柳枝輕撫你的臉，或牽你的衣袖”的細(xì)微觸感，能聽見鳥兒吹出“鈴兒響叮當(dāng)”的調(diào)子。這種對生活細(xì)節(jié)的敏感，使她的世界豐富而鮮活；但是她的情感表達(dá)不濫情，往往通過物象與記憶自然流露。最典型的是《街角的裁縫鋪》，對裁縫家庭困境的同情，僅通過“輪椅轉(zhuǎn)動時，整條街都在傾斜”這樣充滿張力的句子含蓄表達(dá)，余味悠長。在《駛過歲月的自行車》中，對母親車禍的巨痛，也用“永遠(yuǎn)停在了晨光熹微的街角”詩化處理，哀而不傷，更顯深沉。</p><p class="ql-block">4. 個人記憶與文化母題的深度融合</p><p class="ql-block"> 張軍將個人的生命史作為切入點，匯入民族集體無意識的文化長河中。她對 “物”的敘事，比如自行車、收音機、臘梅花、裁縫鋪……這些日常之物是她開啟記憶的鑰匙，也是承載時代變遷的容器?！恶傔^歲月的自行車》便是一部以個人家庭史寫就的中國社會微觀史詩。她流動的文化血脈，比如母親名叫“蓮”，外婆喚“蓮”的瞬間，將個體的血緣親情與“蓮”所象征的奉獻(xiàn)、清堅的文化品格緊密相連，使得私人的懷念具有了普遍的文化意義。</p><p class="ql-block">5. 知識性、趣味性與審美性的統(tǒng)一</p><p class="ql-block"> 張軍的散文并非純抒情，常常融入地理、歷史、植物學(xué)等知識，且饒有趣味。比如 在《大地秘境》中，她對云龍河地縫的成因、喀斯特地貌的特征進(jìn)行了科學(xué)描述，但用的是“大地裂開一道縫隙，是想向世界袒露內(nèi)心的小秘密”這樣詩意的表達(dá)，使知識不再枯燥，而成為審美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 我關(guān)注張軍的散文很久，一直是以欣賞的姿態(tài)閱讀的，她的散文構(gòu)筑了一個既古典又現(xiàn)代，既唯美又深刻，既個人又普世的文學(xué)世界。她以詩為魂，以情為骨，以哲思為脈，將日常景物、個人悲歡與深沉的文化鄉(xiāng)愁熔于一爐，最終都指向?qū)Α吧藨B(tài)”的禮贊，無論境遇如何，生命總能找到其綻放的方式，這種堅韌與多彩，本身就是最美的藝術(shù)。</p><p class="ql-block"> 《七律·詠張軍散文》</p><p class="ql-block"> 文章自具綺羅香，裁月鏤云意味長。</p><p class="ql-block"> 碧玉妝成新氣象，青蓮立處古風(fēng)揚。</p><p class="ql-block"> 剛?cè)岵üP，物我同悲漱玉章。</p><p class="ql-block"> 誰道今人輸舊句，裁詩魂骨再鏗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