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海韻廣場旁早菜場的喧囂聲，是這座城市清晨最鮮活的鬧鐘，叫醒了還氤氳著睡意的天。奶白色的露營燈在人行道邊亮著，光線不刺眼，剛好照亮一個個吆吆喝喝的商販和菜農(nóng)，也照亮了攤鋪上碼得整整齊齊的瓜果蔬菜，亮閃閃的海鮮水箱。</p><p class="ql-block"> 燈光下，屠夫的砍刀起落有聲，“哐哐”的剁肉聲混著他洪亮的嗓門，透著一股子豪放的欣慰，仿佛每一刀下去，都是對生活熱氣騰騰的奔赴。賣水果的小妹嗓音更甜，吆喝聲裹著風飄過來，比她攤上堆著的砂糖柑還要甜上幾分。水箱里的海鮮不安分地蹦跶著，蝦子彈起又落下，螃蟹揮舞著鉗子撞得玻璃壁砰砰響，不知是懼怕即將被端上餐桌的命運，還是懷揣著被食客青睞的希望，急著要鉆進人的味蕾里。那些帶著根須的蔬菜，葉片上還沾著細碎的泥土，哪怕被堆在最底層，也依舊透著一股子清新的泥土之香，那是來自田埂地頭的質(zhì)樸味道。</p><p class="ql-block"> 我順著人流往前走，目光被一個擺著茄子的小攤吸引。地上的茄子紫瑩瑩的，帶著新鮮的光澤，一看就是剛摘下來沒多久的。我走上前，說稱一斤茄子，老板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手腳麻利地挑了幾個周正的茄子，放在秤上。</p><p class="ql-block"> 我掏出手機準備微信付款，無意間瞥見他的右手袖口那里空蕩蕩的，風一吹，癟下去的袖子輕輕晃著。我心頭猛地一震，付款的動作停住了。</p><p class="ql-block"> “老板，”我放下手機，蹲下身打量著他攤上剩下的茄子，“你這些茄子，我全要了?！?lt;/p><p class="ql-block">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連忙點頭：“好嘞好嘞，我這就給您裝?！彼淖笫植惶`活，裝袋子的時候費了點勁，我沒有上前幫忙，只是靜靜看著，怕自己的好意反而戳到他的難處。</p><p class="ql-block"> 裝完茄子，我瞥見旁邊還擺著一小把秋葵，嫩綠的莢子上還帶著絨毛，約莫一斤多的樣子?！斑@秋葵也給我裝上吧?！蔽已a充道。</p><p class="ql-block"> 男人抬起頭看向我，眼睛里閃著感激的光，嘴角咧開一個樸實的笑。我沖他回了一個云淡風輕的笑容，掃碼付了錢，拎著沉甸甸的袋子轉(zhuǎn)身離開，去到買雜貨的攤子前給媽媽買了一把孝順子。</p><p class="ql-block"> 買好菜，順道在陵邊走了走，拎著滿滿兩大袋菜回到家時，早是紅日初升，時間已過八點，媽媽正慢悠悠地從臥室里走出來，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p><p class="ql-block"> 自從媽媽跟著我到海南，那些天馬行空四處游蕩的日子，就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去年的我，總愛開著車漫無目的地跑，晨曦中去迎接朝陽發(fā)出的第一縷光，夜幕里去領(lǐng)會星星眨眼的含意，去看山的模樣，聽海的濤聲，把日子過得像風一樣自由；而現(xiàn)在，我的生活被切割成一蔬一飯的瑣碎，被媽媽的口味和喜好填滿。我開始研究菜譜，琢磨著怎么把茄子做得軟糯不油膩，怎么把秋葵焯得鮮嫩不發(fā)黃，怎么搭配食材才能讓九十歲的媽媽吃得順口、吃得健康。</p><p class="ql-block"> 站在廚房的料理臺前，我把茄子和秋葵拿出來，仔細地擇洗干凈。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案板上，也落在我忙碌的手上。從前覺得做飯是件麻煩事，如今卻在切菜、焯水、調(diào)味的過程里，慢慢調(diào)理著自己的心態(tài)。指尖觸到蔬菜的鮮嫩，聞到泥土和陽光的味道，忽然就懂了媽媽當初養(yǎng)育我們的不易。那些日復一日的三餐，那些變著花樣的飯菜，哪里是簡單的烹飪，分明是揉進了歲月里的愛與牽掛。</p><p class="ql-block"> 挑了一個橙子、一個蘋果、一個砂糖柑，切成小塊放進手動榨汁器里，慢慢用力合攏著手柄，金黃的果汁順著出口緩緩流進碗里，帶著細膩的泡沫，空氣里彌漫著甜甜的果香。我從榨汁器里取出果渣放進嘴里慢慢咀嚼，依然有著淡淡的甜味，還有橙子纖維的粗糙感，這是獨屬于生活的質(zhì)樸味道。</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到三十年后的我，會是什么光景？會不會也像媽媽現(xiàn)在這樣，頭發(fā)花白，步履蹣跚，滿嘴無牙，連吃水果都困難？我的女兒會不會像我陪著媽媽這樣，守著我，為我榨一杯溫熱的果汁，為我做一頓合口味的飯菜？</p><p class="ql-block"> 雖然少了天馬行空四處游蕩的生活，我卻收獲了一個最珍貴的“免費模特”。出游時，我總愛舉著相機，跟在媽媽身后，或是引導她做出一些面單的動作，讓我捕捉她臉上的每一個笑臉，定格著她的美好時光，讓我的幸福更張揚。</p>